七月的风,本该卷着豫南平原特有的泥土腥气,裹着院角丝瓜花的甜香,扑在王桂香脸上,暖烘烘的,带着庄稼拔节的朝气。
可2026年的这阵怪风,吹在脸上却凉得像敷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破布,刮过空荡荡的王家坳,连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没了半分生气。
王桂香蹲在自家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把带着泥的豆角。豆角是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掐的,嫩得能掐出汁水,颗颗饱满圆润。老王家的院子不过半亩地,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东头用竹篱笆围出的鸡圈里,五只老母鸡缩在角落,羽毛被风吹得凌乱,平日里总咯咯哒叫着报喜,此刻却连一声动静都没发出来,像尊尊沉默的泥塑;西头搭着棚子,是大黄的窝,十年的老狗蜷在里面,吐着舌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耳朵却警惕地竖着,时不时朝院门外望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丝瓜藤,顺着竹竿缠了足足两层楼高,青嫩的丝瓜垂在藤间,风一吹,轻轻晃荡。这是王桂香的底气,也是老伴儿走后三年,她守着王家坳的念想。
“老头子,”她忽然开口,声音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儿个这天,怪邪性的。”
没人应。
老伴儿走的那年,也是七月,天朗气清,他攥着王桂香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得泛白,喘着气说:“桂香,你可得把家守好,等小宝回来。等小宝考上大学,咱就去省城住几天。”
王桂香记着呢。她把家守得好好的。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小孙子王小宝在省城读高三,全靠她在村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王家坳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地方,土坯墙的老宅子,院角的老槐树,还有那口压了几十年的压水井,都是她的根。
可这怪风刮了快一个时辰了,天上的云黑得像被墨汁泼过,浓得化不开,却迟迟不见一滴雨。远处的树林里,平日里天不亮就叫个不停的知了,此刻没了声响;村西头的池塘边,蛙鸣也销声匿迹,整个村子静得诡异,静得王桂香心里发毛,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怪了,真怪了。”她嘟囔着,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她今年七十整,背有点驼,那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累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却透着股庄稼人特有的硬朗。
她扶着门框,想把院门关紧些。王家坳的人虽好,可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这天气看着就不对劲,关紧门能安心点。
就在她的手碰到冰凉的木门框时,天,突然漏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冰冷刺骨的雨柱,猛地砸了下来。不是夏日里常见的瓢泼大雨,也不是绵绵的细雨,而是密密麻麻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的冷雨,瞬间浇透了整个院子。雨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溅起细小的水花。
王桂香下意识地往屋檐下躲,可那雨邪门得很,像是长了眼睛,追着她跑。她只觉得浑身一凉,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寒气,连头发都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黏腻腻的难受。
“汪汪汪!”
大黄突然狂吠起来,对着院门外的方向,弓着身子,毛发全竖了起来,像个炸毛的绒球,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警惕。它猛地从窝里窜出来,跑到王桂香脚边,用头蹭着她的裤腿,喉咙里的呜咽声更急了。
王桂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活了七十年,见过旱灾,见过涝灾,见过闹土匪的年头,还见过邻村闹蝗灾,庄稼被啃得只剩杆儿,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天气,也没见过大黄这副模样。
“大黄,咋了?”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可大黄只是对着院门外狂吠,尾巴夹在腿间,一副害怕又愤怒的样子。
王桂香壮着胆子,屏住呼吸,一点点凑到门缝边,眯起眼睛,透过那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榆木缝隙,向外望去。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生疼。
可这雨一淋过,整个王家坳,好像真的“死”了。
东头邻居家的鸡圈里,平日里天不亮就打鸣的大公鸡,此刻缩在鸡窝门口,浑身羽毛湿透,连一声啼叫都发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隔壁张大爷家的狗,那条平日里见人就摇尾巴、见了小孩就凑上去蹭的土狗,此刻趴在墙根下,脖子僵硬地扭着,脑袋朝着王桂香家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吓人,连王桂香看过去,它都没半点反应,像个没了灵魂的躯壳。
最诡异的是,整个村子,突然没了声响。
没有风声,没有雨声,甚至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那冰冷的怪雨,还在无声地落着。平日里吵得人睡不着的蛙鸣、虫鸣,全都消失了;村头小卖部里,平日里总传来的麻将声、聊天声,也没了踪影;就连村口那棵大柳树下,平日里总坐着唠嗑的老人们,此刻也没了踪迹。
静,死一般的静。
王桂香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和大黄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从院门外传来。
沉闷,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王桂香的心上。
像是有人在用头撞门。
王桂香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想不明白,是谁在撞门?二狗子?还是村西头的李婆子?可二狗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却也不敢惹她这个长辈;李婆子虽然爱唠嗑、爱骂街,可也没这么大的力气,用头撞门?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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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木门的轻微晃动,院门上的漆皮簌簌往下掉。那扇老榆木门板,是老伴儿年轻时亲手做的,厚实结实,砍过柴、劈过木,几十年了都没坏,可此刻,却在这一下下撞击下,摇摇欲坠。
王桂香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知道,院门外的人不对劲。二狗子不对劲,李婆子不对劲,整个王家坳都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想喊一声“二狗子”,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尖利的、骂骂咧咧的声音,平日里在这个时间点,总能准时从隔壁李婆子家传来。李婆子爱骂街,早上骂儿子儿媳不孝顺,中午骂邻居家鸡啄了她的菜,晚上骂孙子不写作业,天天吵得人睡不着。
可此刻,那声音突然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王家坳。
王桂香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散。老伴儿走的那年,她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坎儿了。她咬着牙,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喂鸡,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硬是没让日子垮掉。她靠着院角的丝瓜藤,靠着那几只老母鸡,靠着大黄,撑过了一年又一年。她以为,只要守着王家坳,守着老宅子,就能等到小宝放假回来,就能看到小宝考上大学,就能和儿子儿媳团聚。
可现在,家,好像要变成活棺材了。
院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那扇老榆木门板,已经被撞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越来越大,木屑纷飞,眼看就要被撞破了。
王桂香猛地回过神,转身冲进屋里。她的手在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伸向了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那是老伴儿生前用过的柴刀,刀身是厚重的铁打的,磨得光可鉴人,刀刃锋利得能削断头发。这把柴刀,砍过柴,劈过木,砍过村里疯跑的野猪,还砍过偷鸡的黄鼠狼,是老伴儿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一把抓起柴刀,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柴刀的重量压在手上,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然后,她又冲到桌边,打开了那个旧帆布包。
这个帆布包,是儿子几年前从城里带回来的,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提手处也破了个小洞,却被王桂香缝补得好好的。包里装着她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用一块旧手帕包着,鼓鼓囊囊的,是她和小宝的生活费;包里还装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那是儿子带回来的,说放在家里能保平安。王桂香不识字,也看不懂里面的内容,可她把这本《圣经》当成宝贝,放在帆布包里,就像老伴儿陪在身边一样,是保平安的符;包里还装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好的老花镜,那是小宝上学用的,小宝说度数不够了,让她扔了,可她舍不得,就收在这里,等小宝回来,还能给他接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