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在谜底归因之前 > 19. 一头牛和一个男人
    十七年前,潭水村外树林。

    带着泥土和粪便味道的牛一口一口舔着夏知涣,他感觉自己脸上有许多粗糙而湿润的沙粒正摩擦滚动。

    夏知涣不敢置信的睁开眼。他还活着!他没有被棕熊咬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牛和一个男人。牛是艾半安的牛,男人是一个带着枪的陌生男人。

    男人皮肤很白皙,脸颊和鼻梁上有几个小雀斑。

    他留着一头灰黑色的短发,刘海打理的很有层次感,上身一件高领打底衫外面套着黑白条格的夹克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是一条牛仔长裤。

    即使牵着牛,他也有种不合群的精致感。

    “是你开的枪?”夏知涣推开牛头,用力把脸上的粘液甩出去,“多谢。”

    男孩把枪抗在肩膀上:“林子大的很,我都以为要迷路了。正巧听到这边有枪声,还好赶得及。”

    夏知涣撑着地面站起身来,靠在树干上。

    男孩右手攥成拳头撞了撞他的肩膀:“不过你也不用感谢我,主要是你前面那十几枪打的好,真的太准了,而且还很有战术。”

    “我那几枪跟你比还是差得远。我母亲常跟我说,人外有人,一见到你我就明白了。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是这种水平,真是不敢想你的将来。”表扬的话被他说的太坦荡,夏知涣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谷梁伸出右手,热情地说:“总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叫谷梁,岚城来的,你叫什么?”

    人长得这么有距离感,名字倒是很实在。

    岚城?没听说过。

    “我叫夏知涣,就是这个村里的人。”他刚把手抬起来,看到自己手心满是泥土、碎叶和剐蹭的血迹,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下意识把往衣服上蹭。

    谷梁直接把他手拉了过来,握了握手,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夏知涣很快抽回了手,指着他旁边的牛,说道:“这牛是?”

    谷梁哈哈笑了起来,大拇指指向自己来的方向:“我从那边捡的,看起来应该是人养的,你看它这绳子。”谷梁另一只手举起绳子的一端,“估计也迷路了吧哈哈哈哈。”

    “这应该是半安姐姐家里的,头几天就说她家丢了牛。”夏知涣认真盯着谷梁,“你还真是我们这的福星,救了我、还找到了牛。”

    谷梁挠了挠头,暗自嘀咕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是吗。我这出门一趟收获还真不小......”

    "那你先跟我回村里吧,我让爹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那好啊!”谷梁感到万分惊喜。

    夏知涣刚经历完一场动魄惊心的大战,有些力竭,走路一瘸一拐,谷梁看见了主动上手把他的胳膊抗在自己肩膀上。

    夏知涣感觉自己右半边身体都要完全抬起来了,走起路来一上一下:“你怎么这么高啊?”

    “我从小能吃能跑的,个子就高了些。”看了眼旁边的小孩,他接着说,“而且你才多大,我都十八了,你最多也就十二三岁吧,你再等几年也能跟我一样高。”

    谷梁又看着他这朴素的穿搭......

    “你还得多吃点肉,多喝点奶。”他拽了下牵引绳,“你看,这不是有牛吗 ?”

    “哞。”一旁老牛命苦地叫了一声。

    “话说你们村里都有枪吗?”

    “你枪法在你们村排第几?”

    “你家里就你一个小孩吗,还是说你有哥哥姐姐?”

    “你刚刚说的半安姐姐是什么人,多大了,漂亮吗?”

    “......”

    夏知涣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他怎么带了个“喇叭”回村。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打猎,这碰到棕熊还是挺危险的。”

    听到这句,夏知涣脸色沉了下来:“不是,不是一个人......”

    谷梁搀扶着夏知涣回到了他家,回去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夏父从村口看到他身影的时候,就黑着脸背着手先走回家了,他朝夏母解释道:“其实伤的也没有多严重,至少已经回来了。”

    桌对面的夏母侧身而坐,眼中是尚未落尽的泪光。他怪夏父、更怪自己。是他们把这生活的重压交给了还只是十三岁的儿子。

    桌上坐着的还有夏知涣、谷梁和阿白。

    夏知涣低着头,看着眼前比平时都更香稠的米粥。盛米粥的碗白底蓝花,是那种青花瓷的样式,碗身有些泛黄。碗口出有几处大小不一的豁口。这碗他们用了好些年了。

    夏母抹了眼泪,摆了摆手:”不说了,吃饭吧,吃饭吧。”

    谷梁坐在夏知涣右手边,他偷偷挪动凳子,凑了过来:“气氛怎么这么凝重,这饭...能吃完吗?”

    夏知涣白了一眼,没说话,眼神时不时地瞥向阿白。

    阿白不看他,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碗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自从阿白父母病重,他就偶尔会来夏家吃饭。

    夏父敲了敲夏知涣的碗,提醒道:“别看东看西的,吃饭还没个规矩。”

    夏知涣收回了眼神,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米粥:“我吃完了。”

    “锅里还有点稀饭,想再喝就自己盛点去。”夏母心疼地看向儿子。

    夏父本来想阻止,看着儿子泄劲的模样他又收回了手。

    “不用了娘,我已经饱了。”夏知涣调动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憨厚的笑,手机械的来回拍肚子。

    他就坐在饭桌上,等阿白吃完饭。

    -

    阿白吃了饭,就要回家了。

    “阿白,别急着走,叔和婶子给你打包了点咸菜和馍,放锅里热一热,泡汤里也好吃,你也给家里带一些去。”

    夏母抹了抹两鬓的白发,佝偻着身子,提着一个碎花布包,小步赶上要走的阿白。

    碎花布包外面,还能摸到一丝温热。

    “帮我跟你爹娘问个好,虽说这病发的急又发的重,但好好养着,身子总归能好。”

    看着儿子受伤回家,夏母觉得应该更珍惜当下的生活,同时对和儿子有一样家庭遭遇和现状的阿白有了更多怜爱。

    “你也别太难受,有什么想吃、有什么难处你就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还这么小……”

    阿白接过了粮食布包,跟夏母客套了几句,等不及便走进了黑夜里。

    村里天黑的很快,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到有房子的地方,才有零星错落的光亮从狭小的窗户里逃出来。

    夏知涣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屋里的床头上躺着谷梁。

    夏家的屋子不大,一共只有两个屋子,谷梁留宿在他家,只能跟他一起挤这张还没有一米五宽的小床。

    “灰溜溜的出去,怎么又灰溜溜的回来了。”谷梁左腿曲着,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右脚不停摇晃,“怎么,事情没说开吗?”

    “你都看见了?”夏知涣头低低垂着,无力又沮丧,“那你在村外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到的比你想象的早一点,那小子就在我眼底下跑远的,不过我没太看清。”谷梁坐起身来,认真看着面前的男孩,“当时我想,你们肯定不是一起的,要不然怎么会跑这么快。”

    谷梁一开始真的没多想。

    “直到刚才吃饭的时候在你家看到他,又看到你那黢黑的脸,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感觉他逃跑的那张脸都越来越清晰了。”

    “既然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看着夏父夏母对他这么好,还追出去给他送粮食,谷梁都觉得窝火,差点就忍不住揪着阿白的衣领揍他一拳,打碎他伪善的面具。

    “他只是怕死,好像也没做错什么,而且,本来我就说过让他先走了,反正现在结果是好的,我还活着......”夏知涣坐到谷梁旁边,夜晚的风透过木屋的缝吹进来,好凉。

    “既然你想的这么明白了,那还在生气什么?”

    “我......我......”夏知涣提了两口气都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涨红了脸,“我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不就是本来在逃跑结果他先开枪惊动了棕熊;然后用完手里的子弹就一声不吭的跑了,留你一个人面对危险吗?”

    谷梁的语气极其平淡,但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夏知涣脑袋乱上加乱、烦上添烦。

    他扑通一下躺在床上,板正粗粝的寸头来回翻滚,床都跟着嘎吱响。

    没一会儿,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失神看着远处墙壁上的煤气灯,眼眶中几条红血丝蔓延开来。

    “跟他说又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门外隐约有声音传来,是夏父夏母把柴火垛理到柴房的声音,“我就只是想过简单的生活,和爹娘在一起,还有爷爷,上次去看他感觉他头发又少了许多、白了许多。”

    “这件事闹大了,平白让他们担心......”

    “你以为你就这种表情,”谷梁模仿他,还做了个鬼脸,“你家人就能放心了吗?我看你跟那个小眼镜还会碰很多面。”

    “如果你想装大度,最好每次碰面的时候装的像一点。”

    “怎么刚来就给人起外号?”

    谷梁眯起眼睛,做了个抬眼镜动作:“很形象吧。”

    他也躺在床上,学着夏知涣的动作,看向煤气灯:“难道盯着灯看会更容易瞄准吗?”

    “好像没有这种说法。”夏知涣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我觉得是天生的,我刚一拿枪就这样。”

    人跟人真是没法比,谷梁气愤的肘击旁边的小孩:“这话说的很气人。你这样说让我们这样资质平庸的人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就到达不了你这种高度吗,那听起来很残忍啊。”

    夏知涣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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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考后回答道:“应该也是可以的吧,只要努力练习总会进步的。”

    “算了算了,我这么大人还要你一个小孩子安慰吗。其实我都知道,人和人的上限不一样。”

    “上限是什么意思?”

    谷梁认命地闭上眼:“上限就是人能到达的最高点,再努力也不会突破的位置。就像我现在,我再努力睁眼,都不能再盯着这个煤气灯了。”

    气罩里面的火苗微微摇晃。

    “但其实换个角度想,我应该知足的。在外面,我吃的、穿的都比你好,整个家里生活的担子也都没有压在我身上。我已经比你好的太多,如果再要求射击天赋比你好,好像有些贪心哦。”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跟这里太不一样了,我想想……我们住的房子不是这种木屋和土屋,是用更硬的水泥和砖头盖的,而且有很多层,高一点的可能有十个你一样高。”

    “我们出行也不纯靠脚力,有汽车、飞机……飞机就是让你像鸟一样在天上飞的东西。”

    “吃的好像没有差很多,不过会有更多的肉,话说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多吃点肉能长高的……”

    身旁传来男孩的呼吸声,湿热的呼气打在谷梁的脖子上。

    他转过身来,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也能睡着吗?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谷梁小心翼翼下床,站在煤气灯附近好久才找到关灯的旋转钮。

    火苗由大忽而转小,那一点微小的光圈骤然消逝于黑夜里。

    后来几天,阿白几乎每天都来吃饭。

    照面打的越来越多了,夏知涣反应也越来越平淡,他已经慢慢接受、慢慢忘记这件事了。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多好。

    至于谷梁,他长得好看、人也会讲话,村子里上到七八十、下至七八岁都爱听他讲外面的世界和他冒险的故事。

    不过,他依旧住在夏家,住在夏知涣屋里。

    而且夏知涣还发现,他貌似跟艾半安走的越来越近了。

    一开始是去还牛,后来又隔三差五的借着看牛的名义去见半安姐姐,每次到了晚上夏知涣要去艾家寻他回来,夏母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让他慢些去。

    一周后,射击比赛开始了。

    这场比赛是潭水村的常规比赛,一年举办一次,是外面的一个俱乐部组织的。

    外面的人进来并不容易,但潭水村世代的猎户,枪法的好名声还是传了出去,因此俱乐部也愿意耗费精力组织比赛。

    比赛到现在已经举办了十届了。前九届比赛的前三名都被俱乐部选走出去参加比赛了。

    因为谷梁的到来,村里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更是向往,所以报名参赛的人比往届都多。

    阿白参加了比赛,拿到了第二名。

    “喂,你怎么不参加这个比赛,以你的实力,发挥失常了也是第一名的水平吧。”

    到了吃饭时间,谷梁和夏知涣排队洗手,阿白还没来。

    太阳高挂,阳光洒下来衣服都感觉暖洋洋的。

    “之前跟人打了一个赌,输的人不参加比赛。”夏知涣把湿漉漉的手裹在毛巾里来回擦,“我输了,所以不能参加。”

    依谷梁对他的了解,夏知涣这么老实,根本不是一个会跟人打赌的人,况且赌注还是这种。

    他把夏知涣拉到院子角落,问道:“根本就没有这个赌吧?我看是你根本不想去。”

    “赌约是真的,不想去也是真的。”夏知涣坦白,他搞不来控分、打假赛那一套,他不想被选中,和前几年出去的人一样,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而且阿白也参加了这个比赛,跟他碰上也是徒增纠结。”

    “谷梁哥,我真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夏知涣说的如此真诚,谷梁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放弃机会很可惜。不过,你不想去也挺好,反正内个俱乐部也不是很有名气,我都没听说过。”

    “等你在长大一点,哥带你去更正规的比赛。”他拍了拍夏知涣的肩膀。

    谷梁转身,双手抱头悠闲地走了,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切,又在吹牛了。”夏知涣跑着追上去。虽然嘴上一直嫌弃,但他挺爱听谷梁吹牛的,至少听完后心情会愉悦许多。

    “怎么最近不见你去半安姐家?”

    “嘿,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儿。”谷梁眼尾挑起来,表情难得的害羞。

    “你现在住我家,你在外面的形象代表的就是我的形象。

    “你不懂,我有自己的节奏。”谷梁的脑袋扬地更高。

    夏母拿着汤勺走到院子,冲他们摆了摆手,打断了夏知涣继续八卦的冲动。

    “喂,吃饭啦。”夏母尾音拉的绵长。

    屋里,锅盖露出个缝儿,汤的热气和米香吹走了冷冽的空气,喝上一碗感觉可以驱散冬天的严寒。

    春天就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