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案结束后的第三天。
临江街道办直播间预约人数破了五万。
王主任拿着后台数据,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小林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主任,您还好吗?”
“我不好。”王主任说。
“啊?”
王主任盯着那串预约人数,幽幽道:“祖坟冒青烟了。”
小林憋了两秒,还是不服:“主任您这话说的——这可是咱们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咱们是踏实。”王主任端起保温杯,“可别人不一定觉得咱们踏实。”
“啊?”
“昨天区里来电话。”王主任抿了一口,咂了下嘴,“问咱们是不是买流量了。”
小林瞪圆眼睛:“什么?!”
“说我们涨粉不科学。”王主任叹了口气,“涨得比市文旅号还猛,不像一个基层单位的账号。”
“那您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王主任喝了口水,“我说我们单位来了个能徒手抓骗子的前顶流。”
小林:“……”
他沉默了两秒,又憋不住了:“那领导信了吗?”
“信了一半。”王主任说,“剩下那一半,他要来亲自看看。”
“啊?”
“啊什么啊,擦桌子。”
“哦!”
谢临舟正在后排打印机旁换硒鼓。
这台打印机自从被他修过一次之后,就对他产生了某种莫名的依赖——只要他出门半天,它就能卡纸卡出十种花样等他回来修。
王主任有一次调侃说,这打印机认人。
小林笑得前仰后合:“是是是,认谢老师这张脸。”
谢临舟当时没理,今天也不想理。
他把新硒鼓卡进去,按下启动键。
机器咔哒咔哒开始运转,吐出来的第一张纸是《高龄津贴资格复核表》。
他把纸抽出来,抖了抖,平平整整放好。
王主任拎着保温杯晃过来。
“小谢啊。”
“嗯。”
“你以前在圈里,到底红到什么程度?”
“都退了。”
“我知道你退了。”王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我就是想有个数。区里再问,我好歹能甩出个——那叫什么,简历?作品集?”
“没那东西。”
“没?”
“退了。”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孩子,真一点想法都没有?”
“有。”谢临舟把补贴表递给她,“下一张打什么。”
王主任:“……”
“行,我不问了。”她说,“但你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儿直播一开,弹幕又要炸了。”
谢临舟没接话。
他看了眼手表。
再过十分钟,上午的直播就该开了。
诈骗案之后,临江街道办的直播时间,莫名其妙成了固定节目。
每天上午九点半,晚上七点半。
王主任起初只当小林胡闹,直到隔壁街道的刘主任在电话里酸溜溜地问她:
“老王,你们是怎么把居民办事量翻倍的?”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人家真的是冲着直播来办事的。
办事流程不清楚的,跟着直播学。
怕被骗的,跟着直播防。
想找谢老师的,直接冲进窗口来。
更绝的是,昨天还有一个小姑娘专门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过来问——
“你们这儿还收志愿者吗?”
王主任一边给她登记一边咂嘴,回头对小林感叹:
“我干了二十年社区工作,从来没遇到过挤破头来做志愿者的。”
“挤破头?”
“对。”王主任说,“今天登记表已经排到第四十七号了。”
小林:“……”
他偷瞟了一眼正在换硒鼓的谢临舟,又看了看排号屏和直播支架。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大厅里还是一样吵,却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小谢。”王主任忽然又开口。
“嗯。”
“你今天能不能笑一下?”
“不能。”
“一下就行。”
“笑一下进度更慢。”
王主任:“……”
这话她已经听过第三遍了。
可她抬眼看了看大厅——四个屏幕滚动都装不下叫号,栏杆隔出来的队伍拐了三个弯。
每次听,每次都觉得有道理。
上午九点半。
直播准时开播。
镜头一对准服务台,弹幕照例乌泱乌泱扑上来。
【上班了吗上班了吗上班了吗!】
【谢老师今天骂人了吗!】
【打卡。】
【黑粉报到,看看他这次又装什么。】
【前面的黑粉,你已经连续打卡七天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监督公职人员。】
这个“监督公职人员”的账号,ID叫——
谢临舟什么时候滚出基层
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柴犬。
自从掉马直播后,它就天天准时上线,每场不落,骂得最凶,蹲得最久。
网友都默认这人是谢临舟头号黑粉。
只有小林觉得这位黑粉不太对劲。
骂归骂,业务比谁都熟。上周五小林自己直播口误,把“六十周岁以上”说成“六十五周岁以上”——柴犬头像第一个跳出来骂,骂完还顺手甩了张社区公告截图。
小林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下播一查,人家骂得对。
他憋了两天没敢说,今天实在憋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
“谢老师。”
“嗯。”
“咱那个柴犬——”
“不认识。”
“您还没听我说完呢!”
“你想说他今天又骂我了。”
“不是。”
“他今天没骂我?”
小林:“……"
他老实承认:“骂了。”
“那就是骂了。”
“但他骂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骂的事儿——”小林努力组织语言,“每次都是真的。”
谢临舟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笑意的东西。
下一秒就没了。
“哦。”
小林:“……”
他觉得谢老师还是那个谢老师。
但又觉得,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天直播内容原本很普通。
无非是发放高龄补贴、登记独居老人信息、顺带讲一讲夏季防诈骗。
谢临舟的桌面上摆着一摞表格,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方印泥,一个老式喇叭。
他戴着口罩,袖口重新挽到了手肘——昨天磨破了的那个袖口,王主任帮他用针线缝了一下。
针脚歪七扭八,但缝得挺牢。
一看就知道是王主任亲自动的手。
她昨天晚上下班前把那件衬衫抽走,今早还给他的时候还嘟囔:“我手笨,将就着穿。”
谢临舟道了声谢,声音比平时略微轻了一点点。
前半小时窗口一切正常。
一位刚退休的大爷来办认证,对着前置摄像头眨了八次眼,手机屏幕就是不识别。
谢临舟研究了两眼:“屏幕保护膜撕了吧。”
“啊?”
“这膜装反了。”
大爷:“……”
“你怎么识别的出来。”
“这是新买的手机吧。”谢临舟说,“塑料面还没撕。”
大爷呆了两秒:“对对对!昨天我孙子给我装的!我说怎么越擦越毛。”
直播间瞬间爆笑。
【谢老师连手机膜都能看。】
【他以前在圈里不会也是靠这个把狗仔甩掉的吧。】
【前面的,你好像发现了什么。】
直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进门。
她在取号机前站了一会儿,又绕到窗口前,像是怕排错队,先看了看别人手里的材料。
轮到她时,她站在窗口前,半天没说话。
谢临舟抬头:“办什么?”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声音很轻——
“我——我来学这个。”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坐地铁。
小林一愣。
王主任也看了过去。
直播间里本来嘻嘻哈哈的弹幕,突然也停了一拍。
【啊?】
【学——学坐地铁?】
【奶奶怎么了啊。】
老太太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她看起来七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外套,脚上是老式的一脚蹬布鞋。
布鞋的鞋尖还特意擦过。
“我孙女下个月生日。”她声音低低的,“在城北。我不会用手机买票,也不会扫码——她爸妈忙,我不想总麻烦人。我想着,自己学一学。”
她顿了一下。
“我答应过她。”
马奶奶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把边角都揉软了。
“去年她生日,我也说要去。后来到了地铁口,转了两圈,没敢上车。”
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跟她说我感冒了。”
“今年不能再哄她了。”
直播间静了一瞬。
【我绷不住了。】
【我奶奶上个月也去看我孙子——不对,孙女——总之也是这样。】
【前面的乱套了。】
【但我懂你意思。】
谢临舟看了她两秒,伸手把窗口边的椅子拉出来。
“坐。”他说。
老太太小心翼翼坐下,把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放在桌上,又犹豫地挪了挪,像怕占了别人位置。
“您叫什么?”谢临舟问。
“马——马秀兰。”
“带手机了吗?”
“带了带了。”老太太连忙从包里摸出一个老式智能机,屏幕边角都有点磨花了,“就这个,儿子给我买的。”
“密码。”谢临舟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密、密码?”
“锁屏密码。”
“这个也要说啊?”
“我不记。”谢临舟说,“教完就忘。”
老太太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旁边的王主任。
王主任朝她点点头。
老太太犹豫了片刻,凑近低声报出一串数字。
谢临舟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屏幕亮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直播间都在看谢临舟教老太太用智能手机。
怎么打开乘车码。
怎么把亮度调高。
怎么设置大字模式。
怎么把常用联系人置顶。
怎么避开弹出来的广告。
真到了地铁站,又该怎么找人工窗口。
他讲得很慢。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让老太太自己试。
“您手指往这边划。”
“这、这边?”
“对,轻一点。”
“我——我有点紧张。”
“不怕。”
谢临舟声音不高,但很稳,“您划错了也不会坏。”
老太太屏住一口气,小心翼翼往左一划。
屏幕跳出一个新页面。
她手一抖:“哎哟!坏了坏了,是不是删掉了?”
“没坏。”谢临舟把手机推回去,“您只是把天气打开了。”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三十四度,挺热的。”
老太太愣了愣,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我——”
“您没那本事。”谢临舟语气平平,“这手机比您结实。”
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
弹幕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刚才还满屏乱飞的“哈哈哈”,像是突然被谁按下了暂停。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了一句——
【我奶奶也不会。】
【我突然有点想我姥姥。】
【前面的,我也是。】
【前面前面的,别说了,我这儿一个大男人了就。】
谢临舟没看弹幕。
他低头继续讲。
“您等到了地铁口,就按这个‘站内导航’。”
“按——这个?”
“对。它会告诉您从几号口出,怎么换乘。”
“要是还是找不到呢?”
“找人工窗口。穿制服的。”
“穿制服的——那些保安可以问吗?”
“可以。”谢临舟说,“他们比地图管用。”
马奶奶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地记。
字写得挺漂亮——老一辈人的那种,笔锋规矩。
谢临舟看了一眼她写的字,顿了顿。
“您以前——”
“我以前是小学老师。”马奶奶有点不好意思,“教语文的。”
谢临舟“嗯”了一声。
“写得好看。”
马奶奶愣了一下,脸竟然慢慢红了。
她在学校那会儿,年年写评语、写奖状,哪一届学生家长都夸过她字好。
退休以后,这双手更多时候只用来择菜、洗碗、按电视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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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器。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说了。
马奶奶低下头,又在本子上添了两笔。
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走。
谢临舟没看她。
他把手机上“常用联系人”又点开一次。
“您儿子电话?”
“在这儿。”
“置顶。”
“怎么置顶?”
谢临舟没说话,直接示范了一次。
然后又让她自己做一次。
马奶奶学得慢,但极认真。
做到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自己操作成功了。
她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临舟,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在等老师点头。
“对了。”谢临舟说。
就两个字。
马奶奶却像得了什么大奖,笑得合不拢嘴。
弹幕又慢慢多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刷“娶我”,也没人刷“好帅”。
【我爷爷学扫码学了三个月。】
【我妈学视频通话学了半年。】
【我姥姥到最后也没学会。】
【她去年走的。】
【我今天看完这段,突然觉得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最后,谢临舟帮马奶奶把地铁线路图里从“临江站”到“城北实验小学站”的全程,一步一步记在了纸条背面。
转乘哪一站。
从几号口出。
出站走几百米。
过几个红绿灯。
“这一站。”他指着终点站,“出来右拐两百米,是您孙女学校。”
马奶奶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兜里。
“到时候真不敢坐,就给社区打电话。”谢临舟补了一句,“别硬撑。”
马奶奶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非要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他。
“谢谢你啊,小谢老师。”她说。
“真——真帮大忙了。”
谢临舟顿了顿。
到底还是接了。
那两颗水果糖,包装已经有点旧了,糖纸边角微微泛黄,像是从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铁饼干盒里抓出来的。
他放进衬衫左胸兜里。
马奶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谢老师。”
“嗯。”
“你真是个好孩子。”
谢临舟没抬头。
他手里的补贴表又翻了一页。
王主任昨晚替他缝的那道歪针脚,被打印机的灯一照,映出一点细细的白线。
老太太走出去之后,他过了几秒,才把那一页轻轻按平。
直播间里,弹幕慢慢地飘过一条。
是那个柴犬头像。
【这个流程能不能单独切片发一遍。】
下一秒,他又补了一条。
【多发几个版本,字体大一点的。】
【我家那位,还在学这个。】
小林盯着屏幕,差点笑出声。
他看了谢临舟一眼。
谢临舟没看弹幕。
他正低头把桌上的补贴表归位,动作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小林余光瞥见——
他左胸兜里那两颗水果糖,被他很轻、很轻地按了一下。
那天下播后,临江街道办账号多了一条点赞量爆高的切片视频。
标题朴素——
《谢老师教奶奶坐地铁》
评论区最高赞不是“好帅”,也不是“想嫁”。
而是——
【原来基层真的是在处理这些很小、但对别人很重要的事。】
下面跟着一串——
【我刚给我姥打了电话。】
【我也是。】
【前面的,你要是手忙,我替你多聊两句。】
【我姥已经走了。对不起,我在发癫。】
【没事,哭吧。】
陈默把这条切片视频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他都想把自己那个账号注销。
他打开账号主页。
历史黑帖已经被他自己设成“仅自己可见”了。
他看着自己曾经发过的那些——
“耍大牌”“装好人”“迟早翻车”——
每一条都还在。
字是他打的,语气也是他的。
可他现在看着,只觉得吵。
他往下划。
往下划。
划到两年前的一条——
今天谢临舟在颁奖礼上谢谢了所有人,没谢公司。我哭了。
那是他当粉丝时候发的。
后来没删。
后来被自己嘲笑过。
后来又被自己保留着。
陈默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
最后——
什么也没做。
他关上手机,躺倒在床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大概不算黑粉了。
可要说是粉,也不像。
哪有粉丝天天骂人。
哪有黑粉偷偷剪切片。
陈默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半天,闷声骂了一句。
“烦死了。”
与此同时,临江街道办里。
谢临舟终于把那两颗水果糖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拉开抽屉。
动作顿了顿。
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被几本旧资料压着,边角掉了漆,盒盖上还印着模糊的“上海梅林”四个字。
他把压在上面的资料挪开,打开盒盖,把那两颗水果糖放了进去。
那个铁盒里已经有——
一张手写的感谢卡。
一枚从某个大爷那里收来的、说是一辈子攒的五分钱硬币。
还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谢老师,我妈妈没被骗。
他把铁盒盖上。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傍晚的太阳斜斜落在对面老居民楼的墙上,把“文明社区”四个字的边角染得暖黄。
临江的天还亮着。
对面楼下,有人拎着菜慢慢走进了单元门。
到晚上十一点,王主任正准备关办公室的灯,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皱眉点开。
【王主任您好,我是市电视台《城市有你》项目组的秦桢。想约您和谢老师下周见一面。关于拍摄方案。】
王主任:“……”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然后端起保温杯。
又放下。
又端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已经下班的那张空桌子,沉默了半晌。
冲那张桌子叹了口气。
“小谢啊。”
“你这班,怕是越上越没个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