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远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沉稳。
常务副市长的任命下来之后，他的气质变了一些，不是傲慢，是从容。
“陈书记，长信集团的项目，我初步摸了一下底。”他打开文件夹，把一份材料递给陈青，“一共七个项目，三个在建，两个停工，两个烂尾。涉及资金十几个亿。其中最大的一个项目是长信集团商业综合体，烂尾两年了，欠了一屁股债。”
陈青翻着材料。“有企业愿意接盘吗？”
“有几家。长河实业、省建工集团，还有两家外地企业。”方远看着他，“陈书记，这些项目的接盘，我建议公开招标。不搞定向，不搞特殊。谁有实力谁上。”
陈青点了点头。“你牵头，白市长把关，市纪委全程监督。长信集团的事，处理得干净一些，不要留下后遗症。”
“明白。”
“资产和负债要找专业人员核实，如果有需要，动用一些金融手段也可以。”
“您说的是在新阳的金融ABS？”
“不一定。”陈青摇摇头，“这个不是方案做得好就行的。很多因素要考虑。京西市，目前我不认为这是最合适的方案。毕竟，长信集团不是突然烂尾，还有资产可以变现。”
“好。我会逐一对资产进行核算，确保不流失。”
“要学会对手底下的人的使用，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安排完房方远之后，陈青知道这只是刚开始，一个城市的转变慢，一个人的转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了韩国栋的电话。
“陈书记，长信集团的事，我听说了。”
“方市长说你愿意接盘？”
“要看条件。”韩国栋的声音很沉稳，“长信集团的那些项目，有的位置不错，有的就是烂摊子。我们不会为了接盘而接盘。但有一条——如果我们接了，一定把项目做好，不给市里添麻烦。”
“老韩，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陈青顿了顿，“不过，你这个做父亲，未必不能请教一下你儿子韩啸。”
韩国栋笑了。
“陈书记，这是在提醒我年龄大了？”
“韩总，老韩，我可不这样认为。”陈青也笑了，“不过我和你儿子打交道的时间长。你们父子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从私人角度而言，我是放宽心的。”
“哎！没想到啊！有一天我这个做老子的还要仰仗儿子的声誉。”
“这不更好吗，一浪一浪才是时代的进步。”陈青话中带话地说道：“但我不会因为和你儿子比较熟，也比较放心就给你任何承诺。”
“陈书记，我要是想要承诺，就不会给您打这个电话了。我就是表个态——长河实业愿意参与京西的建设，按规矩来，不搞特殊。”
挂了这通比较轻松的电话，陈青脸上的笑却收敛了。
长信集团倒了，京西的一块毒瘤被切掉了。
但切掉毒瘤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康复才是关键。长信集团的覆灭不是终点，是京西走向新生的起点。
一个城市，也不只有一个长信集团的问题。
这个头开好了，只要后面的干部齐心，问题解决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等到长信集团被清查的消息在京西传遍之后，陈青觉得是时候趁热打铁，要做一点什么，在全市干部中开展一次思想上的“大扫除”。
他让沈浩然通知市委办，准备召开一次全市领导干部大会。
主题他只说了四个字：统一思想。
白世昌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来到他的办公室。
“陈书记，这个会很及时，我都没有想到。”
陈青笑了笑，“长信集团倒了，市里不少人也因此有了变动。这个时候，整个京西的干部心里是有震动的，也会有迷茫。”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出来说清楚——接下来怎么走。”
“您说得没错。”白世昌点点头，“看样子我也要准备一下，现身说法。”
正说着话，方远也来了。
“两位领导，没打搅你们谈话吧？”
陈青招招手，“既然来了就坐下，有什么事直接说。”
说完，他看向白世昌。
白世昌瞬间明白过来，“方市长，有问题摆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方远第一次看到市长和书记同频。
态度恭敬地回应道：“我其实没什么要汇报的。”
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很直，“主要是知道陈书记要召开这个思想统一的会，我就在想，该说些什么？”
陈青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问道：“你先说说，你该说些什么。”
“陈书记，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有问题，是不知道问题解决之后该干什么。”方远沉吟了一下，说道：“现在长信集团的问题解决了，老百姓的眼睛都看着我们——你们把贪官抓了，把坏企业端了，接下来能把京西的经济搞上去吗？”
“你这是老百姓心里的期望和等待。”
陈青微微点头，“但身为城市的治理者，我们的眼光要放得更广。”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这个会，不是庆功会，是出发会。新征途上的起点，大家该如何实现社会价值和自我价值的完美融合。”
门口，本来准备进来给两位市长添水的沈浩然停在门口，留着一道小缝，听着里面的对话。
就听见陈青接着说道：“这个会不是要表扬谁，或者以谁为目标。我是要告诉大家——京西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城市治理，靠的是一个团队，一个班子，一个系统。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陈书记，您打算怎么讲？”
陈青转过身来。“讲三个问题。第一，我们为什么要查何进、宋致远、刘凌、长信集团？第二，京西下一步怎么走？第三，在座的每一个人，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方远点了点头。“这三个问题，都是大家心里想的。讲清楚了，人心就稳了。”
“不！”陈青摇摇头，“方向不代表人心稳定。”
“就好像我们读书都知道是要学习知识，要上进。但这个方向是靠谁来持续推进的，而不是坐过山车一样。”
陈青的话让白世昌和方远都陷入了沉思。
现代城市从建立到治理，迄今不过百多年历史。在各种文化日益融合的当下，观念、发展虽是常谈之事，但要真正落实并达到理想状态，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京西目前的状况，不过是在混沌中刚闪现出一道光，这道光的范围并不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