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昌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宋致远的事,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他是从省里下来的,我没有把他带好。我在这里向市委、向同志们作检讨。”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但比检讨更重要的是警醒。宋致远为什么能在京西折腾这么久?为什么他提孟彭虎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为什么他质疑单一来源采购的时候,有人跟着附和?”
白世昌的声音越来越重,“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值得我们深思。陈书记来了之后,京西的风气在变,但变的速度还不够快。从今天起,我希望每一位同志都能挺起腰杆,敢干事、敢担当、敢得罪人。”
白世昌讲完,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陈青注意到,鼓掌的人比上次多了,掌声也比上次响了。
陈青最后说:“宋致远的个案,到此为止,省纪委会给出最后的处理决定。依法该移交给司法机关的事,也不是大家关心的。”
“但京西的反腐倡廉工作,不能到此为止。市纪委会加大对重点领域、重点岗位的监督力度。谁要是再敢伸手,何进、宋致远就是他的下场。”
会议室一片安静,都听到陈青话里的意思。
但陈青并没有就此结束他的发言。
既然这个机会来了,他当然要提干部工作的推进需要靠什么。
“接下来有两个方向要开展一些工作。第一,市纪委和党政办联合拟定一个文件,全市干部自查自省。限期提出如何提升工作效率,如何实施廉政管理的措施和方案。”
这一点是正常的程序问题,是每当有干部问题暴露出来时最基本的操作。
但陈青接下来的第二个问题就让不少人脑子有些炸裂了。
“第二项工作,就是如何实现程序联动,责任到人的工作开展程序。这个责任不是说一说,也不是落在文字上,而是实实在在要追责。干部考核、年终评定、所在单位的关联管理责任,全都要落实在这个工作程序上。”
陈青安排的工作有些类似连坐制了。
但这个连坐如果有程序和文件要求,就是合法合规的。
谁要是在这个文件出台之后,还有什么工作中各干各的,结果不只是本人,连单位也要受到牵连。
单位受牵连,不一定是主官撤职,但影响考评,未来的前途基本就终止了。
这一招砍在了某些人的心坎上,也堵死了他们前行的路。
散会后,陈青回到办公室,白世昌跟了进来。
“陈书记,宋致远倒了,傅云天那边是不是也该动了?”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白世昌也坐。
“傅云天的事,省里有自己的安排。我们等消息。”
白世昌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陈书记,宋致远被带走之后,几个人来找我了。”
“谁?”
“市政府的一个副秘书长,还有一个区里的副区长。都是跟宋致远有过接触的人。他们来找我,不是交代问题,是表忠心。”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表忠心没用。组织上看的是行动。自己有没有问题,自己心里清楚。有问题就主动交代,没问题就好好工作。”
陈青点了点头。“白市长,你这个回应很好。我今天要求的两项工作,其目的也是要京西的干部能干事,而不是各自干事。”
“您今天的两项工作,确实会让很多人头痛。”白世昌点点头,“但会不会太猛了。”
“你信不信就算他们有人对此有意见,上报到省里,结果也一样。”陈青笑了笑,“这不是针对人,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不管是谁,都不敢阻止这两项工作的要求。”
白世昌看着陈青,“陈书记,你这是拿程序来规范?”
“其实,程序规范只是一种强制性手段。在最初会有作用,最终还是需要大家心里真的这么想。”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韩国栋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问安置房招标的事。他说长河实业会正常报名,不会搞小动作。他让我转告您——‘陈书记在京西一天,长河实业就按规矩办事一天’。”
陈青笑了笑。“他这是在给我吃定心丸。”
“也是给自己吃定心丸。”白世昌也笑了,“老韩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很神秘,这么多年,京西无论怎么变,他都能稳住。”
陈青犹豫了一下问道:“白市长,你知道韩国栋的父亲是谁吗?”
白世昌想了想,摇摇头。
“如果他父亲还在世,长合省没有一个人会对他不恭敬。”
白世昌瞪大了眼睛。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追问就知道。
这样的人物即便已经不在世了,关系网也还在。
可是,他一直以为韩国栋是一个懂得钻营的商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背景。
“白市长,人,不要只看表面的问题。”
“我明白了!”白世昌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离开了。
陈青这个时候把韩家的事说给白世昌听,不是帮韩国栋,而是给白世昌一个当头棒喝。
以前白世昌不敢做事,但现在他敢了。
这条路走上去,就不会让白世昌有任何左右摇摆的机会。
白世昌必须要一直硬下去,做好一个市长该有的事,那才是京西百姓的福气。
傅云天的案子还在推进,省里的态度还没落定下来,京西的干部队伍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
有人害怕,有人观望,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这也是在进一步论证他在党校研究生期间所学的理论:城市治理到底是依靠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所有干部凝聚出来的力量。
他知道,这场震荡不会很快结束。
傅云天不倒,省里的态度就不会彻底明朗;省里的态度不明朗,京西的干部就不敢真正放开手脚。
事有轻重缓急,曹征、白世昌是市委常委领导中必须要先稳住的第一批人。
因为风已经在吹了,雪已经在化了,春天不会太远。
宋致远被带走后,省里并没有主动联系陈青,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纪委审查程序进行呢,陈青也没有主动去找领导汇报。
但三天后,陈青接到了省委副书记及赵长河的电话。
“陈青,明天上午来一趟省委。”
赵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
陈青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的,领导。”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
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办公室的窗上,亮得有些刺眼。
他到京西半年多,赵长河主动召见的次数不多。
这一次,应该是为宋致远,也为傅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