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陈青指了指沙发,“马国良彻底交代了。傅云天的事,省里可能要动了。”
白世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终于要动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
“白市长,傅云天倒了之后,省里可能会有一些人事调整。你那边,有什么想法?”
白世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陈书记,我没有想法。我现在只想把京西的事做好。补偿款发了,长合钢铁改革落地了,安置房招标也启动了。这些事,比什么位置都重要。”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市长,你变了。”
白世昌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变了。是以前我不敢变。现在我这个市长对分内的工作没什么不敢做的。”
陈青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一起把京西的事做好。”
白世昌走后,陈青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京西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似乎没有前几天那么厚了。
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他想起刚到京西时站在这个窗前,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看不清轮廓的城市。
现在,天还是那个天,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但他的心里,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没底了。
不是因为何进倒了,不是因为补偿款发了,不是因为长合钢铁改革落地了。
是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的人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慎儿发来的消息。“曦曦问,你过年能不能回来。”
陈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回了一条:“能。一定回来。”
这一次,他说的是真的。
他相信,不管是人事变动还是别的,都不影响他这个交流干部抽个时间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
只是团聚之后回到京西,整个京西的氛围会是什么样子。
他自己其实也很期待。
这或许是半年的交流工作总结当中最重要的一个内容。
与陈青心情相对轻松不少相反,刘凌被留置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宋致远心里。
他从省发改委下来的时候,傅云天亲自跟他谈过一次话。
话不多,意思很明确——去京西,站稳脚跟,进常委,盯着陈青。
傅云天说,京西的事不能失控,陈青一个外来的人,不能让他把天捅个窟窿。
宋致远当时拍着胸脯说“傅主任放心,我有分寸”。
现在回头看看,他的“分寸”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悬崖边上。
之前,他一直觉得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对陈青这个交流干部,并不放在心上。
然而,不管是正面接触还是私下他自认为最合理的方式,每次在陈青这里都会让他陷入无计可施的境地。
宋致远这几天没怎么出门。
办公室的门关着,电话响了也不接,有人敲门就说“在忙”。
他在等——等省里的消息,等傅云天的电话,害怕刘凌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但等来等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周五下午,他的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傅云天,是省发改委的一个老同事,关系不远不近,平时很少联系。
“致远,你那边怎么样?”
宋致远心里一紧:“什么怎么样?正常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小心点。我听人说,省纪委在查你。”
宋致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镇定:“查我?我有什么好查的?”
“我只是听说。你自己注意。”
电话挂了。
宋致远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省纪委在查他。
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说明傅云天也保不住他了。
如果不是真的,那又是谁在放风?
他拿起手机,想给傅云天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傅云天这几天不接他的电话,发消息也不回。这不是好兆头。
宋致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第一个打给白世昌。
“白市长,晚上有空吗?我想跟您聊聊。”
白世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宋市长,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晚上我有安排了。”
宋致远心里一沉,白世昌的态度明显在疏远。
“白市长,是关于京西下一步工作的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工作上的事,明天上班再说。”
白世昌几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马上就挂了电话。
宋致远握着手机,脸色铁青。
虽然之前在发改委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实际权力,但白世昌什么时候也不会这么给他说话。
说不上平和,但也是有起码的尊重。
就算来了京西市,白世昌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可现在他发觉白世昌变了。
这个变化的来源就是那个交流而来的书记——陈青。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京西平衡了这么多年的“秩序”发生变化。
一个白世昌或许有顾忌,但他并不死心。
第二个电话就打给张书平。
“张书记,方便说话吗?”
张书平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底:“宋市长,你说。”
“张书记,常委会上关于单一来源采购的事,我觉得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说清楚。我想跟您交流一下。”
张书平沉默了两秒:“单一来源采购的事,常委会上已经形成决议了。程序没有问题。宋市长,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宋致远被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觉得……有些程序上的细节,可能需要再讨论一下。”
“宋市长,你要是觉得程序有问题,可以向省发改委反映。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管不了发改委的事。”
张书平也挂了电话。
宋致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白世昌明显已经不顾他以前的身份,在做切割;张书平已经不是在推脱,而是直接拒绝沟通。
刘凌被留置了,他还能找谁?
郑土音?刘凌倒了之后,郑土音这几天连办公室都不出,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一上午,常委会如期召开。
宋致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不是市委委员的席位,不是常委的席位,是列席人员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贴着“列席”标签的座位,脸色铁青。
沈浩然走过来,语气客气但疏远:“宋市长,今天的常委会议题比较多,座位做了调整。您的位置在那里。”
宋致远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没有发作,走过去坐下了。
会议开始。
常规议题一项一项地过。财政、发改、住建、教育,各口子的汇报按部就班。
宋致远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像是他不存在一样。
常规议题结束后,陈青敲了敲桌子。
“各位,今天加一个议题。关于宋致远同志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宋致远的心猛地一沉。
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浩然。
“省纪委今天上午发来的通知。宋致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市纪委已经报请省纪委建议停止其履行副市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宋致远站起来,脸色惨白。
“陈书记,这是诬陷!我没有问题!我要向省里申诉!”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宋市长,这是省纪委的决定,不是我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向省纪委反映。但在省纪委正式结论出来之前,你暂时不要来上班了。”
宋致远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陈书记,你这是打击报复!你是交流干部,你在京西待不了几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有人低头,有人看着宋致远,有人看着陈青。
陈青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动怒。
他看着宋致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宋市长,你从省发改委下来的时候,傅云天跟你说了什么?”
宋致远的脸色变了。
“傅云天让你来京西,盯着我,进常委,把京西的水搅浑。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致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提孟彭虎,是想在城建口安插自己的人。好方便你们后续是不是还有什么操作?”
“你胡说,我那是正常的人员提议。”
陈青不以为意,继续问道:“那你提韩国栋,是想试探我跟韩国栋的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