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承认了。长信集团的人找过他,承诺补偿他所有的‘损失’,让他退出投标。他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他不想得罪长信集团,在京西做生意,得罪了长信集团就等于断了路。”
“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能公开他的身份,只能提供书面证言。第二,他担心长信集团报复,希望政府能给他一定的保护。”
陈青沉默了片刻。
“书面证言可以,但必须真实、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每一个细节都要写清楚。保护的事,我跟古慕安说,让他安排。未来在适当的时候,只要我还在位置上,会给一些合规范围内的倾斜。”
白世昌点了点头,“这个承诺我在也一样会保证。”
他此刻已经和陈青捆绑得越来越紧。
“另一家呢?”
“明天晚上我约他。那个人的胆子比这个还小,只要第一个松了口,第二个就好办了。”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市长,你今天晚上去见他,有没有被人盯上?”
白世昌想了想:“应该没有。我换了车,没有带司机,走的也不是常规路线。”
“小心些。宋致远那边盯得很紧。”
白世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青一眼。
“陈书记,您说,省里那些人知不知道长信集团在搞鬼?”
陈青没有回答。
白世昌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知道。但他们装作不知道。因为他们不想知道。”
他推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青正在办公室等消息,曹征来了。
他关上门,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书记,刘凌的事,查得更深了一些。”
陈青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显示刘凌的妻子名下有一个账户,近三年收到了几笔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两百万。转账方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蒋伯年的一个亲戚。
“这是……”
“刘凌的妻子收的钱。名义上是‘咨询费’,但刘凌的妻子没有任何工作,也不具备提供咨询的能力。”曹征的声音很平静,“蒋伯年通过这种方式,给刘凌输送利益。刘凌的儿子在长信集团子公司任职,年薪百万。这两条线加起来,刘凌从长信集团拿到的钱,至少有三百万。”
陈青把材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凌知道我们在查他吗?”
“应该不知道。我只是调取了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没有接触任何当事人。”
“先不动。等长合钢铁的事尘埃落定再说。”
曹征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省纪委那边,崔主任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马国良的案子,省里已经开始走程序了。但傅云天的事,暂时还没有动静。他说让我转告您——有些事,急不得。”
陈青沉默了片刻。
“崔主任这是在提醒我,不要追得太紧。”
曹征看着他:“陈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办好。长合钢铁的事、旧城改造的事,一件一件来。傅云天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曹征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面前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世昌在争取那两家企业的证言,周一之前应该能拿到。刘凌的问题已经查实,但暂时不能动,一动就会打草惊蛇。宋致远还在活动,长信集团还在搅局,傅云天还在省里施压。
每一件事都在推进,每一件事都有阻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京西的天空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
他到京西快三个月了,做了很多事,也遇到了很多阻力。但他不怕阻力。阻力越大,说明他做的事越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白世昌发来的消息:“第二家也同意了。明天上午书面证言能到手。”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赵长河发了一条消息:“赵书记,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证据,周一之前报省里。一周之内,能完成任务。”
赵长河很快回了:“好。我等着。”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一周的期限,还剩四天。
他等得起。
周一上午,白世昌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说明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陈书记,两家企业的书面证言都拿到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姓周的那家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中间人、金额,一笔一笔都列清楚了。另一家稍微简略一些,但关键信息都有。”
陈青打开纸袋,抽出那两份证言。
第一份写了满满三页,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什么时候接到的电话,谁打的,在哪里见面,说了什么话,承诺补偿多少,什么时候到账。
第二份虽然只有一页半,但核心事实清楚明白。
他把证言放下,所有材料全部拍照之后,看着白世昌。
“白市长,辛苦了。这几天你跑前跑后,不容易。”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摆了摆手。
“辛苦不怕。就怕辛苦了半天,事办不成。陈书记,这两份证言加上之前的银行流水,证据链应该完整了吧?”
“完整了。”陈青把证言收进文件袋,“长信集团操纵招标的事实,板上钉钉。”
他拿起电话,拨了曹征的号码。
“曹书记,白市长这边拿到了两家企业的书面证言。你安排老周过来取一下,跟之前的银行流水合并,形成完整的证据材料。今天下午我要报给省里。”
曹征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老周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白世昌。
“白市长,还有一件事。补偿差额追偿的事,方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白世昌摇了摇头:“我昨天问过他。三家开发商,两家已经松口了,同意补缴。剩下一家还在僵持,就是跟长信集团关系最密切的那家。”
“让方远继续施压。不行就起诉。他们不怕打官司,我们就打给他们看。”
“好。我回头跟方远说。”
白世昌走后不久,老周来了。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看上去像是来送材料的普通干部。
陈青把证言和银行流水一起交给他,叮嘱了一句:“材料复印三份。原件存档,复印件一份报省里,一份留市纪委,一份给我。”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拎着公文包走了。
下午两点,陈青带着完整的证据材料,再次去了省纪委。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崔长石,而是直接去了省纪委分管案件的副书记办公室。
副书记姓孟,叫孟兆林,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看了陈青带来的材料,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陈书记,这些材料属实吗?”
“每一份都经过了核实。银行流水是从银行调取的,书面证言是当事人亲笔书写、自愿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