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骏想了想，说：“最大的风险，不是模式本身。是换人。新阳的改变，是因为有人敢拍板。如果换一个不敢拍板的人，新阳可能会走回头路。”
台下安静了。
陈青坐在台下，看着严骏，想起他当年在林州时的青涩。
这个年轻人，成长了。他不再是一个只会写材料的秘书，而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学者。
分论坛结束后，陈青回到酒店。
林广春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书记，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陈青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陈书记，我在酒店大堂等您。不见不散。殷建国。”
陈青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小林，这个人。是我的黑名单，永远不见。”
“好的，书记，我记下了。”林广春点点头，跟在陈青身后。她觉得这一次来金淇县，收获最多的还是对陈书记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他依然是一个有感情、重感情的人。在工作上，他的认真与细腻的管理和他的性格相匹配，但他也是有温度的，可以热情也可以冰冷。
论坛正式开幕的第一天晚上，原本计划的晚宴，陈青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参加。
他让李志远和林广春代为出席，说自己累了，想在房间休息。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没敢多问。
陈青换了件深色的休闲服，一个人出了酒店。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叫车。
他沿着金淇新城的街道慢慢走，路灯很亮，照在人行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工人，有放学的学生，有出来散步的老人。
这座城市，比他离开时热闹多了。
他走了大约半小时，到了一个路口。
路口对面是一片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烤串的、炒饭的、卖水果的、卖小商品的，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
他穿过马路，走进夜市。
烟火气扑面而来。
烤肉的滋滋声，炒菜的颠勺声，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陈青慢慢走，看着那些摊位，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不大，卖的是手工饰品——手链、项链、发卡、钥匙扣，都是用珠子、丝线、布料手工做的。
摊主低着头，正在串珠子，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指甲缝里嵌着线头的颜色。
头发花白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
陈青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认出了她。
吴紫晗。
他的前妻。
当年那个嫌弃他做人做事没有前途的女人，那个在饭桌上冷眼看他、跟着别人一起数落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离开他的女人。
如今，却在这夜市的路边，为自己的生计忙碌。
“老板，这个手链多少钱？”一个年轻女孩蹲下来，拿起一条蓝色的手链。
吴紫晗抬起头，笑了笑：“十五块。珠子是天然的，线是我自己编的，结实。”
女孩犹豫了一下：“十块行吗？”
吴紫晗摇摇头：“妹子，十五块不贵。我串一条要半小时，材料成本都不止十块。”
女孩想了想，付了十五块，拿着手链走了。
吴紫晗低下头，继续串珠子。
陈青走过去，在摊位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手工饰品。
吴紫晗感觉到有人，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陈青？”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青看着她：“好久不见。”
吴紫晗的手停在半空中，珠子从指缝里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眶红了。
“你不是已经离开江南市了吗？”
陈青说：“来开会。没想到会碰到你。”
吴紫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尴尬，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这儿摆摊两年了。”她指了指身后的夜市，“晚上人多，能卖几个。”
陈青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她比当年老了太多。
当年那个妆容精致、穿着讲究的女人，不见了。
“你一个人？”
吴紫晗摇摇头，看向摊位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搬货，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工装，满手是茧。他搬完货，走过来，站在吴紫晗旁边，有些拘谨地看着陈青。
“这是老刘。”吴紫晗介绍，“我……我朋友。”
老刘伸出手：“你好。”
陈青握住他的手：“你好。”
一个小女孩从摊位后面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
她跑到吴紫晗身边，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娃娃的衣服掉了。”
吴紫晗蹲下来，帮娃娃穿好衣服，亲了亲小女孩的脸：“乖，去旁边玩。”
小女孩跑了。陈青看着那个孩子，有些疑惑。
“领养的。”吴紫晗的声音很轻，“孤儿院领养的。很像小时候的我，一见就觉得喜欢。”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陈曦，想起马慎儿，想起那个温暖的家。他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吴紫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好。不好也过来了。现在这样，挺好。老刘对我好，孩子也听话。摆摊虽然辛苦，但不用看谁脸色。”
老刘在旁边搓了搓手，说：“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他走了，留下陈青和吴紫晗两个人。
“殷建国来找过我。”陈青低声说道。
吴紫晗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无奈。
“我知道。他出来之后，来找过我。”她的声音很低，“他想让我帮他找你，让我帮他说情。我没答应。我没脸答应。”
陈青点了点头，现在的吴紫晗似乎真的已经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的伤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早就好完了。不算什么！这样我更坦然！”
吴紫晗的笑中带着泪，那是悔恨，一切早就不可挽回。
“我女儿上小学了。也很懂事。”陈青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这句话，才站了起来，“祝你们幸福！”
吴紫晗和那个老刘是不是夫妻，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一个曾经掏心掏肺的女人，如今这样的生活到底是她醒悟之后的生活方式，还是一种逃避。
毕竟，就算是再差，她这个曾经的电视台女主播找个像样点的工作也不会难。
陈青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晚上十点，陈青回到酒店。刚走出电梯，手机响了。是柳艾津。
“陈青，你来我房间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陈青愣了一下：“柳主席，这么晚了——”
“来。”柳艾津挂了电话。
陈青走到柳艾津的房间门口，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走进去。柳艾津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青坐下。柳艾津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晚上怎么没参加晚宴？”
“有点私事，来了金淇县就顺便去办了。”
柳艾津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像之前在江南市的市长办公室那样。
“陈青，虽然你在新阳干得不错。”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但我还是要提醒你。”
陈青看着她：“您说。”
“别再搞大事了。”柳艾津放下茶杯，看着他，“稳稳地在新阳，干满一届。最多两届之后，你还有可能再回省里。省里缺你这样的人。”
陈青没有说话。
柳艾津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我是为你好。新阳已经没什么大的改变，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清香，回甘。
“柳主席，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把新阳的事办好。”
柳艾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也是无奈。
“陈青，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当年在金淇县是这样，在林州是这样，在新阳还是这样。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陈青笑了：“柳主席，我让您操心了。”
柳艾津也笑了，摇摇头：“算了，我说了你也不听。你就当我没说过。”
论坛最后一天，议程不多。
上午是圆桌讨论，下午是闭幕式。
陈青没有参加圆桌讨论，他让李志远代他出席，自己留在房间里处理新阳发来的文件。
林广春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
十点半，门铃响了。
林广春打开门，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的男人。
她认出了他——殷建国。
“您有什么事？”林广春挡在门口，没有让开。
殷建国低声说：“小姐，麻烦你跟陈书记说一声，就几分钟。”
林广春才没打算理会，因为陈书记已经下过指令，殷建国就是黑名单里的人物。
“对不起，没有预约是不能见陈书记的。”
两人在门口的争执，虽然林广春尽力压低声音，但殷建国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掩饰。
终于还是让陈青听到了。
“让他们进来。”
林广春愣了一下，回过头冲里面说道：“书记，您不是说——”
“让他进来。”陈青的语气很平静。
林广春无奈，让开了身子。
陈青从书桌边起来，走到沙发的位置坐下，看着走进来的殷建国，冷冷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殷建国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陈青身旁。
“陈书记，我在江南市注册了一家公司，叫建国置业。想在新阳拿块地，做商业开发。您看看这个方案。”
陈青没有看那份文件。
“殷建国，新阳的项目，公开招标。谁想拿地，按程序走。你不用来找我。”
殷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陈书记，我知道新阳的规矩。但我这个项目，跟普通的不一样。我想跟新阳城投合作，共同开发新华村旁边的地块。新阳城投出地，我出资金，五五分成。”
陈青看着他：“殷建国，你哪儿来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