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丽哭得像个婴儿,涕泪横流,她的鼻翼不停地翕动,她却说不出话来,屋里静得像坟头,只剩下她那一阵紧促过一阵的抽泣声。
向梅的双手无处安放,只好不停地相互揉搓,她不知该怎样安慰这个外表强悍、内心柔弱的老总,轻轻问:“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吗?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嗐,瞧我,失态了,让你见笑”,吴丽丽望了一眼向梅,见她眼神里透着关切与不安,心里立刻感到暖暖的。
“吴总,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您倒杯温水来。”
“不用不用,我没事儿,只是触景生情,突然有点感伤”,吴丽丽破涕为笑,抬起双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跟腮边的泪水,无意间花了妆容,她低头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像框来递给向梅。
向梅心想:老总出差在外,还不忘把这像框随身带着,看样子是她的心爱之物。
向梅迟疑了片刻,可还是礼貌地伸出双手,毕恭毕敬接下了那像框,她的目光顿时被里面的一张黑白老照片给吸引住了,久久不能挪开。
那是一个扎着两根黑油油大辫子,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绿色列宁装,面容憔悴却带着幸福笑容的年轻女子,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婴,那婴儿半闭着眼,毛线织就的帽子遮去了她的额头,她跟个小老头一般,满脸皱皱巴巴,似乎一脸病容,可她眉毛弯弯,眼睛细长,一眼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这照片有些年头了,纸张已经泛黄,整体有几处褶皱,边界磨损严重,与其外边华丽簇新的像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来自于两个时代的产物,一个代表着回忆,另一个代表着不忘。
向梅一眼便认出,那女子便是年轻时的吴丽丽,如今,岁月的风刀似乎特别宽待她,只在她的眼角刻下一点细细的痕迹,却又给她添了些别样的风姿。
望着照片中的那婴儿,吴丽丽一脸的自豪,泪水不知不觉又涌了出来,那泪花,在照进屋里的晚霞里,闪了一下彩色的光。
“这孩子,便是我的妮妮,这是她十天大的样子,漂亮不?唉,可惜我错过了她的成长,我手里也就只有这一张我们母女的合照。”
向梅盯着照片中包裹着婴儿的那个小花被子仔细看,那被子的白边显眼处,用红线绣着两个字,‘瑷妮’,字绣得很蹩脚,看得出,绣者并非行家。
向梅太熟悉这个小被子了,小时候搬家,母亲曾把这小被子拿出来晾晒过,向梅不认得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了,抹不掉。
向梅的内心波涛翻涌,这从天而降的亲情,令她猝不及防,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抖抖地,把那像框递还给吴丽丽。
向梅淡然一笑,夸道:“是很可爱,您女儿长得像妈妈。”
“还是像爸爸多一点点”,吴丽丽将那照片收好,望着向梅,她眼里满怀深情,“妮妮,这么多年,妈妈从没有忘记过你,一天也没有,只是,我身不由己,命不由人,妮妮,你不会责怪妈妈吧?”
“吴总,您误会了,我妈叫方怡梅,因为我爸很喜欢电影演员向梅,我妈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妮妮,你原本叫吴瑷妮的,取个‘吾爱你’的意思。□□期间,妈妈因为出身不好,连自身都难保,万般无奈,为了给你留条活路,我只好将你寄养在李家。”
“吴总,谢谢您愿意跟我分享您的故事。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不止您一人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您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否极泰来。妮妮,妈妈现在条件好了,想尽可能地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你想留学,欧美、日本,妈随你挑,你想创业,鑫然这间分公司是我专门留给你练手的,崂山那块地我已经拿下,只等资金一到位,我马上开始建厂,将来等你有了经验,在商场能应对自如了,我这整个鑫然也都是你的。妮妮,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力所能及,妈妈都可以满足你。”
“吴总,谢谢您的美意,我现在这样子就挺好,无欲无求,知足常乐。目前我正在复习功课,准备考中科院的硕士研究生,我的志向在科研方面,希望将来,我能在纳米材料创新与应用方面小有建树。”
“……妮妮,她对你,好吗?”
“那当然,她是我妈啊,能不好吗?”
“那就好!妮妮,我打算给方大姐五万块,这笔钱,足够她余生衣食无虞,以感谢她帮我带大了女儿,咱不能知恩不报,对吧?你若是觉得还不够,我再多给她点儿也可以。”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不是所有。实话说,我妈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她不会要您的钱的,对她来说,那是一种侮辱。”
“妮妮,你不会是,怪妈妈没有早点儿来接你吧?”
“嗬,那是您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吴丽丽迟疑了片刻,才道:“妮妮,我跟你爸讨论过,想要把你要回来,他说他没意见。”
“我又不是个物件儿,还能转来让去的。您若是觉着欠了我爸的人情,大可亲自找他去还,我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大事小情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她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见还剩一分钟,就低着头,双眼死死地盯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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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看着秒针一下接一下地抖动,直到它刚好走成了五点整。
“吴总,您若没别的事的话,我到点下班儿了。”
“妮妮……”,喉头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吴丽丽腹中的万千话语难以出口。
“是向梅,李、向、梅。”
望着女儿那若无其事般的淡定眼神,吴丽丽倍感委屈,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被针扎过一般,痛得她一哆嗦,手脚冰凉渗出了汗。
任吴丽丽历经风雨,商海几番浮沉,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在女儿面前,她那挺直的身子不由得软了下来,眼神里透着卑微与渴望,“梅儿,可以,喊我一声‘妈’么?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一样缺憾,我给了你生命,却从未听你亲口喊我一声‘妈妈’,为了这一声,我日思夜想,盼了二十二年,可说是梦寐以求啊。”
“谢谢……对不起,我爱莫能助。‘母亲’这两个字,在我眼里太神圣,是责任,也是担当,您有钱没错,我妈没钱也不是她的错,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平凡中见伟大的母亲……还有,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我的母亲,我很自豪有她这样的母亲。”
“小梅,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给你时间,感情也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从前方怡梅给你的,我会加倍给你,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您客气了,我该有的,都已经有了,啥也不缺……对了,下周五我就工作满两个月了,请您尽快把接替我的人找好,以便我临走前做好交接工作。”
二人尴尬地面对面,屋里静得可怕,仿佛她们各自呼出的气也有了声音与节奏,像有人在拉风箱,水烧开了,在锅里‘咕嘟、咕嘟’直冒泡。
好像过了很久,吴丽丽忍不住,小声问:“想知道,你的生父是谁吗?”
“嗬,那不是当初您自个儿的选择吗?对我来说,重要吗?或者说,他的贡献,会比您十月怀胎还大?对不起,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
“你这孩子……唉!”吴丽丽难掩失望之色,内心诸多委屈与不满一起涌上喉头,她忍了忍,还是硬生生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向梅把自己刚才放桌上的证件与钥匙拿回来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备用钥匙递给吴丽丽,“这把是备用的,您走时记得把灯关了,锁好门”,见吴丽丽没有伸手接,向梅把那钥匙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大楼,向梅快步走到一个拐角处,估计自己已经走出了吴丽丽的视线,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无视擦肩而过路人惊异的目光,她的泪水像一场迟来的雨,肆无忌惮,滂沱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