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是被胃里火烧火燎的疼痛灼醒的。
不是那种饿过头的钝痛,而是像有只手伸进腹腔,攥住胃袋狠命拧。酸水涌上嗓子眼,他猛地偏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锅锅……”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林晨浑身一僵。
这个称呼,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听过了。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光线刺得瞳孔一缩。入目是发黑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报纸边缘翘起,被风掀得哗啦响。冷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初春未褪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炕沿上趴着个小丫头。
瘦。这是林晨的第一反应。瘦得脸蛋只有巴掌大,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格外大。头发又黄又软,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用红色毛线缠着——那毛线已经起球了,颜色褪得发白。
她穿着改小的旧棉袄,蓝布面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小丫头怯生生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锅锅,你醒了。”
锅锅。
哥哥。
三岁的念念。
林晨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念念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大眼睛里浮上一层水雾。
“念念。”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沙。
念念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立刻不怕了,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林晨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小小的一团,轻得像没有重量。隔着薄薄的棉袄,他能摸到她的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摸着一只饿了一冬的小猫。
还有熙熙。前世那个14岁就病死的妹妹,现在应该还在东屋睡着。
前世。
前世的念念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那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早。粮食断了,母亲把最后一把玉米面留给他和熙熙,念念只能喝野菜水。喝了半个月,念念开始拉肚子,拉得脱水,躺在炕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记得念念最后一口气是在他怀里咽下去的。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喊“锅锅”,没喊出来。
那年他十五岁。
他用了大半辈子忘记那双眼睛。
没忘掉。
“锅锅。”怀里的念念扭了扭,软乎乎的脸蛋贴着他的脖子,“痒。”
林晨回过神,松开她,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有弹性的,是活的。
还活着。
“晨儿?”
门口传来声音。
林晨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碗站在门槛上。
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削的小臂。头发用旧布条扎着,鬓角散落几缕。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王秀兰。他娘。
林晨鼻子一酸,喉头上下滚动,把那声“妈”咽了回去。
前世的母亲不到五十就累死了。临死前还惦记着给他做一双鞋,说“妈这辈子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王秀兰没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端着碗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喝点糊糊,刚熬的,还热着。”
碗是老粗碗,边沿磕了一个豁口。碗里是灰褐色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红薯叶子飘在上面,看不见一粒米。
林晨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糊糊。
前世他端过无数次这碗糊糊,从来只觉得苦。
这一世,他端起来,眼眶发涩。
“妈。”他说。
王秀兰“嗯”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微微弯着腰,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林晨没有急着喝。他把碗凑到念念嘴边:“念念,喝。”
念念两只手抱住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角淌下一道糊糊印,又伸出舌尖舔了回去。
林晨笑了。
眼眶里那点湿意被他逼了回去。
他把糊糊喂给念念大半碗,自己把碗底几口喝了。糊糊凉了,腥气重,野菜的苦味在舌尖化开。
他咽下去,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灶房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是缝纫机。
林晨循声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弯着腰,借着灶膛里的一点余火亮光,把一块蓝布往针头下送。那是一块大人旧衣上裁下来的布,她正在改小,给念念做春装。
缝纫机是老式的飞人牌,漆面磨掉大半,踩起来嘎吱响。机身铁锈斑斑,皮带打过好几个结,针脚走得歪了母亲就用锥子校正。
这台缝纫机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土改时外公家分的地主财产,用了十几年,修了又修。
王秀兰没抬头,声音平静:“糊糊喝了?”
“喝了。”
“锅里还有点,给你爷你奶送去。你爷这两天腿疼,下不了炕。”
林晨应了一声,去灶台盛糊糊。
灶台是土砌的,灶台上放着半颗腌萝卜、一把豁口的菜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用旧麻袋装的红薯。红薯不多,大概二十来斤。
铁锅边沿缺了一个口子,刷锅的时候容易划手。
林晨端起另一只豁口碗,往碗里盛糊糊。
余光里,他看见母亲停了缝纫机,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她没有出声。缝纫机响起来,咔嚓咔嚓,盖住了所有声音。
林晨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她,端着那碗糊糊,站了很久。
灶房的油烟味、缝纫机油的味道、红薯干涩的甜味、糊糊的焦味,混在一起。
他前世闻了十五年,烦了十五年。
这一世,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刻进骨头里。
“我去了。”
他端着碗出门。
土坯房的院子不大,院墙矮,有些地方塌了半截,用荆棘条挡着。鸡窝空着,只有前年养过两只鸡,被黄鼠狼叼了,再没养过。
东屋的门虚掩着,那是爷爷林德厚和奶奶赵桂兰的屋。
还没进门,就听见咳嗽声。
老年人的咳,闷闷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林晨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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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暗,窗户纸发黄,透进来的光打在地上,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褥子硬得像纸板。
爷爷靠着墙半躺着,腿上盖着破棉被。他六十五岁,庄稼人老了还是庄稼人的骨架,肩宽背厚,但瘦下来之后,骨头从皮肤下支棱出来,像被风干的树。
“爷,糊糊。”林晨把碗递过去。
“你爷喝过了。”奶奶从炕尾探过身来。她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个小髻。眼睛常年发红,干眼症,见风就流泪。
奶奶的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绳缠在手指上,针扎进去,拔出来,麻绳拉紧,发出“嗤”的一声。
那鞋底很小,一看就是给念念做的。
“你们喝了吗?”林晨问。
“喝了喝了。”奶奶摆摆手。
林晨没戳穿。
他放下碗,说:“爷,我明天下地。”
爷爷咳嗽了一声,没应声。
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聋了?孙子跟你说话。”
“听见了。”爷爷的声音闷闷的,看了林晨一眼,“跟李叔学。别逞能。你半劳力,队上不会让你干重活。”
“我知道。”
“手磨了泡别硬撑,回来找你孙大爷,他那儿有药膏。”
“好。”
“你二叔来信了没?”
“还没。上个月说部队训练忙,这个月该来了。”
爷爷“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林晨出了东屋,走进院子。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哗哗响。那棵树是父亲小时候种的,现在比房顶还高。
林晨站在树下,左手无意识地摸上脖子。
那里挂着一条红绳,拴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掌心大小,质地温润,不知道是什么玉。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太爷爷手上就有了”。
前世他没在意过这枚玉佩。这一世重生后,他才发现——
它在发烫。
不是体温,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的那种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急着要醒过来。
林晨攥紧玉佩,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一世,不能再输了。
念念不能死。熙熙不能病。母亲不能累垮。爷爷的腿,奶奶的眼睛,都要好起来。
还有那些前世帮过他的人——老队长、李婶、孙大爷、张桂英——他一个一个还。
他站在老榆树下。
十五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返青的树。
他不知道的是,东屋里,奶奶掀开褥子,从稻草底下摸出两个红薯,塞进了他的枕头底下。
不知道的是,灶房里,母亲喝完糊糊之后,喝了三大碗水。水烧开了,灌进暖壶,又从暖壶倒进碗里,凉了再喝,喝到肚子不再叫。
也不知道的是,念念趴在炕沿上,小手捡起他掉在枕头上的两根头发,攥在手心里,当宝贝一样放进了兜里。
这一世,才刚刚开始。
而他口袋里那枚玉佩,越来越烫了。
像一个不肯熄灭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