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是周六,上午十点。
高专医务室。
家入硝子靠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本名为《咒术高专通讯》的册子,或者说杂志?根据内页的潦草署名和栏目内容,貌似是往前数好几届的前辈共同筹办的。
明显手绘的封面,煞有其事按正经杂志那样一板一眼列出:
【
《咒术高专通讯》·第01期
特辑:「千年纪·千禧一代的咒术师们」
封面图:一张泛黄的毕业照。结业仪式,不认识的前辈穿着旧款高专制服,对着镜头比耶、或是搂住身边同期的肩膀。
本期评语撰写:橘和香(二级咒术师/三年级生)
】
橘和香。
家入硝子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下,搜索过往接触的一些咒术师的脸,以及他们的代号或真名。
啊,完全没有印象。
如果是前辈,尤其是封面提到他们作为千禧一代的咒术师,不论是按照入学年份还是毕业年份来计算,现在都应该正活跃在消灭咒灵的第一线。
除非某些意外发生。
……算了。
家入硝子决定不再深究。
本来就是偶然翻到的册子,想来深究也没什么必要。
浅褐色的漂亮眼睛缓缓扫过周围,只有自己在场的医务室,日光透过玻璃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有时也会一时兴起,打扫,整理。
把护理床下不知道多久没人动过的纸箱,拖到医务室中间的空地,用小刀划开沾满灰尘的宽胶带,将里面的东西按照“留下”还是“丢掉”简单分类——
《咒术高专通讯》就是在这个时候掉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早上大约七点,家入硝子的床头,翻盖手机响起新短讯的提示音。
【TO硝子:
我和悟刚到高专,虽然等下还要出去。
昨天在上杉博物馆,悟的手机摔坏了,打算去银座重新买一台。我的话,悟手机摔坏的事刚好提醒我,于是打算一起买个固态硬盘,方便日后数据备份。
硝子要一起吗?】
【TO夏油:
不要。去银座买手机的话,带退一起?
昨天坐车回去的路上,他提到想要联系上别人。】
【TO硝子:
退吗?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啦。
我和悟大概八点下去,可以在高专门口等我们。】
【TO夏油:
好,我等下去和退讲。
话说,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银座?】
【TO硝子:
辅助监督说夜蛾要我们先回高专,所以回了。
博物馆的事完全没有瞒住。退的事呢?
但夜蛾貌似有任务,只是简单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悟的意思是,两句话的说教完全没必要让我们回来(原话,无修饰)。】
【TO夏油:
你们两个……
我和退已经下去了,速来。】
【TO硝子:
好。】
*
“硝子我们回……哇!什么啊、吓我一跳。”
五条悟像是下雨天被雨水浇到的白色猫咪那样跳脚,被忽然堆满医务室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搞得有点疑惑:
“硝子在做大扫除吗?周末倒也不必这样努力吧!”
家入硝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下次好歹要敲门吧。”
提着甜品盒的家伙歪歪白毛脑袋,理直气壮道:
“但医务室只有硝子一个人啊?”
“先不谈为什么只有我在就可以不敲门……不要说得好像你之前敲过门啊,五条。”
家入硝子作为医务室的常驻人员,同期在后山训练场打架她在医务室,同期离开高专出任务打咒灵她在医务室,辅助监督虽然会帮着待一会儿,做些事,整理器材什么的,但一会之外的很多时候,家入硝子一个人在医务室。
于是,医务室外的声响变得好清楚。
比如,五条悟和夏油杰大呼小叫地,从走廊那头到走廊这头,完全不记得有敲门这件事一样,直接推门而入。
五条悟闻言,眨眨眼睛,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是这样吗?啊,完全不记得了。”
不想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家入硝子心想,站起身走过去,目光往下,面前称得上一片狼藉的景象是所谓大扫除尚未顺利结尾的中场画面。
确实有点乱。
无怪乎五条那么讲。
家入硝子面色不变:
“也不算大扫除。临时起意整理医务室,没想到工作量那么大。”
已经开始质疑刚刚一时兴起的自己了。
家入硝子站在原地思考了下。
刚刚为方便而放置在靠门处的纸箱,就从它入手吧。
总之,先将挡路的东西挪开。
先前如何将纸箱从护理床上拖出来,眼下就如何将它拖到不碍事的地方。
五条悟站在后面好奇看了看,看见硝子弯腰准备拉住纸箱的塑料提手,没多想地,抢在她前面动作起来,单手托住纸箱底部,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我来吧。这个放在哪里呢?”
“……啊,那边可以吗。”
说完,下巴朝角落那边抬了抬,五条悟看着家入硝子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姿势之轻松,态度之随意。
虽然采用不符合最小做功原则的搬运方式,总之还是谢了。
家入硝子顺势站直,点点头:“可以,靠墙就行。谢了,五条。”
五条悟没有回头,道:“小事哦。”
站在原地看着同期热心帮忙的背影,等待两秒,硝子把目光移开,投向茶几矮桌上的甜品盒——进门时五条提在手里的,杏黄色绶带包扎出蝴蝶结在看不见的气流中颤颤两下。
“蛋糕吗?闻起来还不错。”
五条悟的声音迟一拍传来,纸箱安全落地后,他拍拍手上的灰尘,扬声道:
“是哦!La Collina年轮蛋糕,刚开门就排到了,超级幸运!”
“我听过这家店,最近好有名。”硝子简单附和了一句,提起蛋糕盒,
“我拿到桌上去了,等下要分是吧。”
“是的是的,话说啊,有考虑要不要买两份来着,”五条悟的声音有点远,他的超级幸运之外其实也有点不幸运,“但那家店竟然限购,限购唉!”
“我们三个人竟然不可以多买一份,说要考虑其他顾客,给他们品尝的机会……饥饿营销超级过分。所以只好我们四个分啦。”
四个?
四个。
有时觉得五条这家伙不能以常理推测,但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突然评价同期的家入硝子回应被评价的同期,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她将桌上的《咒术高专通讯》连同散落报告推到一边,让蛋糕盒有正经地方落脚,这才想起来询问剩下两个人在哪:
“话说他们两个呢?五条你先回来的吗。”
五条悟走过来时瞧见了花花绿绿的《咒术高专通讯》,没太在意,回答道:“哦,杰带着那个小鬼去洗手了。”
一边探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找寻蛋糕盒的卡扣,“在哪来着……啊,找到了。”
家入硝子下意识疑惑地重复,“洗手?”
“对啊对啊,洗、手。”五条悟肯定了这份疑惑,解释道,“杰信誓旦旦和我讲什么,‘小孩子必须培养良好的卫生习惯,尤其是吃饭前要洗手。’”
不仅要鹦鹉学舌般模范好友讲话,还不忘记进行一番个人点评:
“好怪。”
“杰又不是什么幼稚园老师、照顾小孩这么有一套超级奇怪啊!”
外层硬盒被从上而下地揭开,撕开内层为了保鲜而真空热封的密封袋,“噗”的一声,浓郁黄油、奶油和焦糖的香甜气息弥散在小小的医务室。
五条悟顿时忘记自己接下来的话,“哇,超级香啊这个。难以置信。”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你在难以置信什么啊。
几乎是立刻有扶额的冲动。
不止是此刻五条悟夸张的、被年轮蛋糕虏获的神情,还有他五秒前模仿夏油讲话的内容。
虽然有点可以理解啦。
因为夏油就是那种对自己还蛮有要求、或者说很愿意扮演好学生的家伙?
眯眯眼定律诚不欺我: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
于是也很喜欢小孩子、很擅长照顾小孩子?
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家入硝子的注意力被身边对甜品很有研究的白毛同期所吸引。握住随盒附上的锯齿状蛋糕刀,将刀身放平斜插入蛋糕,像舀冰淇淋一样切出半月形的厚块。
这也是五条你享受年轮蛋糕的小巧思吗。
硝子帮忙递出纸盘。
就在这时,夏油杰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你们已经开始切蛋糕了吗?闻起来很香。”
五虎退的身影也矮矮地出现。
夏油杰上前接过硝子手上的纸盘,擦肩而过的瞬间,小声低语了一句,硝子,退找你有事情哦。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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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硝子还没反应过来:无论是你们关系短短两个小时就变好是按了什么加速键吗,还是夏油杰原来你真的是很擅长和小孩打好关系的类型啊,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五虎退微凉的、属于刀剑的温度就贴上她的半边身子。
高专批量采购的洗手液,柠檬和薄荷叶的香精味也缓缓传递过来。
家入硝子眼前出现一只纤细的手,攒着眼熟的零钱以及纸币:
身高差距客观存在,五虎退仰起头看她:
“这是找的、钱……还给您。”
硝子看看那些零钱,又看看他毫无退让的金色瞳孔,有点头痛。
显然自己不是那种要求小孩子懂事、只有听话又懂事的孩子才是好孩子的恶劣大人。
更何况因为某些特别的原因、其实就是使用「反转术式」过程中,或多或少会遇到固执的、一定要给予报酬的病人。即使再三表明不需要,但对方仍然抱着或许是不欠债、或许是留个好印象的初衷,给家入硝子的账户上打一大笔钱。
再加上日常治疗的报酬,账户上的数字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去银座买高端机又算得了什么?
买完手机找回的零钱就更不算什么了。
家入硝子抬手,在五虎退的脑袋上拍了拍:
“不需要哦。”
“退当作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话说,买到手机了吧?等下把号码记下,再教退打电话和发短讯吧。”
明知故问,家入硝子专门将“是否买到手机”放在最后,希望五虎退光顾着回答而忘记先前的坚持。但意外地,一贯弱气、看上去没什么主见的孩子没有踩中陷阱。
只是一味地高高举起手:“不、不要零花钱……剩下的钱都交给您。”
这么坚持的原因——
扮演小尾巴的角色,被带着前往日本最纸醉金迷的银座,五虎退注视着白色的家伙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随意划过一个黑色机器;黑色的家伙和自己一样,需要用印着奇怪花纹的纸来交换一个长方形、小小的东西。
为战场而生的短刀,五虎退不像兄弟之一的博多那样被称作“商人的护身符”,了解金钱也喜爱金钱,也没有其他五虎退那样前往万屋采购的经历,知道不同纸币的不同价值……
只是,只是想把得到的东西还给您。
很抱歉没有拒绝“手机”,能够联系上您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件事。
如果是很久之后,逐渐习惯一切、了解一切的五虎退,大概会把零钱换成出门一趟的礼物,把固执的坚持变成先一步的察觉。但现在的五虎退什么都没有,被主公大人的同伴带出门自然要表现乖巧,主动开口添加行程是需要勇气的事。
因此,将从您这里得来的零钱还给您。
家入硝子不会读懂刀剑的思考,她还不了解很多事情,短短的相处拼凑不出完整的印象和评价。眼下的情况被她归结于“哄孩子”。
很遗憾并不是擅长哄孩子的类型呢。
在此之前从未幻想过这种事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家入硝子开始思考,啊,有了:“虽然钱是我给退的,但更准确来讲,这些钱其实是退的报酬。”
“报酬?”
“是的,报酬。”硝子肯定道,“退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吗,之前消灭了咒灵,就是那些散发不详气息的家伙。”
手指指向同期的男生,他们正在商量奶油和莓果怎么摆盘比较好看。
“那边的两个,他们出任务消灭咒灵也有钱。”
五虎退看出了家入硝子在哄自己,但斩掉那些东西竟然会有钱吗,他微微垂下眼眸,额间的碎发挡住眼睛,嘴上说着:“是、是这样吗?”
“是的,当然是的。”家入硝子面色不变,动作起来,推着他走向五条夏油、以及年轮蛋糕:“先别想钱什么的,吃蛋糕吧?”
“吃完教退怎么用手机,学会就可以打电话和发短讯了。”
钱。
年轮蛋糕。
同期是什么?
报酬。
打电话。
发短讯。
……
五虎退顺从地乖巧地爬上椅子,高高的、有自己高的椅子,苍白的脸露在桌面上,好多的陌生词汇在脑内盘旋。他盯着不远处,红色莓果落在白纸盘,年轮蛋糕的黄油香气醇厚地、不容质疑地来到自己面前——
家入硝子把属于五虎退的蛋糕递过来。
藏在制服袖子下的手缓缓握住,握成拳头,是握住自己的本体刀的姿势,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念出不会有人听见的口型,而重复是否会带来理解。
……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