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姐姐并未差人告诉过我。”
高府门前,高赫岩小声的回着何兆恒,一边偷偷看向陆明璋和晚月二人,“若是让姐姐知晓我们偷请道长入府,定饶不了我!”
就在其为难之际,听到悄声言语,早已变换过容貌的鬼医率先移开与晚月对视的目光,拂尘一甩,做的是仙风道骨,“何公子、高公子,既然贵府有客,在下不便打扰,且刚细观之,贵府之上紫气萦绕,和气成团,实为祥瑞之地,并无妖气侵染之象,不打扰诸位叙旧,就此告辞。”
说完施施然离去,何兆恒有心叫住,奈何请人入府乃是偷行之举,不敢大声喧哗,只好眼睁睁看着鬼医离去,心里想的,却是另择他日,再去请一次。
高赫岩信了陆明璋的话,一路将人引进府内。半路上,拦住了一丫鬟吩咐,“你去告诉姐姐,就说她昨日请的客人到了。”
丫鬟行礼后迅速离开,花厅内,高赫岩吩咐人上了茶水,“两位稍等,姐姐马上就到。”说完坐在一旁心不在焉,时不时余光偷偷看过对面,既怕陆明璋和晚月说出他们偷偷请道士的事,又怕就这般丢下客人离去失了礼仪。
后院,得了丫鬟通报的高赫雅微微一愣,复问了一句,“是小岩将人迎入府的?”
丫鬟俯身称是,高赫雅放下手中绣了半副的四时锦帕,起身前往花厅。
身后,贴身丫鬟小环立马快步跟上,对小丫鬟的通报满心怀疑。
小环清楚记得,昨日陪小姐一路回府,路上并未遇任何人,半道上趁着没人之际,担忧的问了一声,“小姐,会不会又是来府中行骗的江湖术士?”
高赫雅步子微顿,很快恢复如常,“是与不是,前去一见就知。”
小环叹一声气,“岩少爷虽是为姑爷好,可这些年也受过太多骗了,小姐每见一次就伤心一次,我还是提前备下银子吧。”
高赫雅步子一停,小环差点撞到自家小姐,抬头之际见高赫雅一双眼认真看着她,极为郑重的说:“小环,你家姑爷会好的,他一日不醒,我就等他一日,天下之大,总有人能救他。”
小环怔怔,高赫雅近乎执着的坚定让她更替自家小姐感到痛心,逼退眼中泪意,快步跟上,低着声坚定的附和了一句,是说给高赫雅,也是说给她自小相伴,依偎长大的亲人。
“小姐说的对,小环信小姐的。”
高赫雅带着小环出现在花厅里,一入内,与正好抬眼望过来的晚月对了个正着,身旁起身迎来的高赫岩惴惴不安,试探着问她:“姐,既然你来了,小弟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正绞尽脑汁想下一个说辞时,惯留他见客的高赫雅破天荒的说了一个好字。
高赫岩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忙向晚月二人揖礼,顶着小环像牛一般盯牢他的眼神,忙不溜的去隔壁寻自己好友何兆恒,去府外逛街散心去了。
晚月和陆明璋拱手一拜,高赫雅收回落在晚月身上的目光,走向上方落座,声音款款如溪流,“二位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只一照面,高赫雅便知晚月二人不似以往行骗之流,说不上是为什么,但自己就是很肯定,或许,是源自于心底那份莫名的亲切。
刚刚落座的陆明璋起身,两三句说明来意,言语间同府门前的话道了歉意,“陆某惭愧,刚刚在府外欺骗了高小姐舍弟。此次前来,乃是因个人私事,想与高小姐一叙,故而冒昧,还请高小姐见谅。”
高赫岩请道士的事,一字未提。
高赫雅心中早有定论,是以刚刚并未拆穿,只道:“在下并未见过陆公子,不知陆公子所言私事是?”
闻言,陆明璋侧头看向身边人,高赫雅的目光再次落到晚月身上。
晚月向前一步,一双眼望进高赫雅眼底,声若珠落,字字清脆,“晚月见过高大小姐,是在下有事想请教高大小姐。”
“哦?”高赫雅一早就注意到了晚月,此时一听,兴致颇深,她也好奇这个初次见面,就给她一种奇怪感觉的女子,她身上有种令她亲切之感,这种亲切,不似亲人,不似故旧,亦不似挚友。
却每每忍不住看向她,想靠近她,压了压心底莫名的冲动,言语间带了难得的亲近与郑重,“姑娘有何事,不妨直说。”
晚月本欲直接问她当年红月城所言是何意,话到嘴边又被咽下,从高赫雅出现到现在攀谈了有一会,她没认出自己,当年悟道幻境中,她并未佩戴可阻挡神识探究的黑曜石面具。
她是见过自己面容的!
陆明璋见晚月低敛眉眼,以为是自己缘故,也是,晚月与高赫雅相谈之事,乃是其故旧辛密,晚月不想让他知道乃情理之中,只是心底涌上来一股淡淡的失落,难以自抑。
他以为,经过昨夜之事,她与他,该是亲密了一些。
敛去眼中失落,抬步离开之际,被晚月轻声叫住,“陆公子不必离开,此事虽是过去之事,陆公子亦可一听。”
陆明璋脚步一顿,诧异的看着晚月,却被她眼中淡淡的笑意吸引,她笑的时候,眼底总有一种明媚的忧伤。
双脚不听话,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已然停在晚月身侧,待反应过来时,晚月早已开口。
“十六年前,红月城大疫,高大小姐曾深入疫区,与重疫百姓共抗瘟疫,是以舍自身安危在后,义举为前,晚月佩服之至。”
此话一出,陆明璋和高赫雅同时一惊。
陆明璋没想到,他此前曾千方百计想要探测晚月与当年那场大疫有无关联,今日却突然从她口中亲耳听到,登时心中一乱。
此时此刻,目光虽落在高赫雅身上,余光却忍不住频频落在晚月身前。
高赫雅一惊过后神色迅速恢复泰然,为掩饰刚刚失态之举,声音不由高了几分,还扯出一抹笑来,“都是过去之事,如今天子勤勉励志,百姓安定富足,九州安泰,当喝天子高德。”
红月城之事,高赫雅没有否定,晚月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当年自己其实并未亲见高赫雅,悟道之中虚实变换,她一直以为,高赫雅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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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非实。
可如今高赫雅既然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那便很奇怪了,既然她真实存在,当年悟道之中的她必然为实,她的眼里,却并没有丝毫认出自己的神色,于是继续试探。
“不瞒高大小姐,十六年前在下也曾随师父到过红月城,彼时大疫方解,师父于城外斩杀暗中靠近欲作乱的恶妖后一朝感悟,曾问我‘杀一人和救一人,当如何抉择?’可惜我入世过浅,这些年始终参不透其中奥义,今日到此特地拜访,还望高大小姐不吝指点。”
此言一出,陆明璋与高赫雅同时一愣。
这个问题,有些过于沉重和难以回答了。
而此时的晚月,心跳如擂鼓。一则,是试探,更多的,是她想知道,如果高赫雅记得一切,只是不记得她了,那么十六年过去,她的话还会不会和当年一样?若一样,今时今日,她总能问个清楚明白,不至于对当年之言,仍一知半解。
“姑娘可否详说?”
高赫雅意外的没有推回她这个问题,晚月便将当年师父同她解疑之话说给她听,“杀一人,可救百人,甚至万人,而救一人,可致百人,乃至万人身死,如此之下,当如何抉择?”
此话,是晚月第一次说予人前,也是陆明璋第一次听到,当下瞬间,杀人与救人,生与死,一时间连他自己也难以分辨哪一处是好,哪一处是恶。
难以抉择。
晚月期待着高赫雅的回答,本以为她会略略思绪一番,谁知竟听到了她的笑声。
清越、坚韧、富有力量。
“姑娘所言,不过选择。”
晚月眼中的期待骤然落空,转而是震惊和不解,声音不由高了几分,“选择?”
注意到陆明璋诧异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忙忙调整好神色,面色微赧,歉意道:“刚刚是晚月失态,还请高大小姐不吝赐教,晚月感激不尽。”
言辞恳切的让陆明璋心底生疑,若非与己切切相关,何以如此神色。
不过此时,他也想听听这位高府大小姐口中的选择究竟是何。
高赫雅的眼带了些许真切,笑意淡若春风,轻拂杨柳。
“自古诸事,旁观者清。姑娘入局未出,是以有此疑惑,不妨收身移步,以姑娘聪慧,必有所悟。”
“天地阴阳,生死大道,非姑娘而所更改。若此言之生与杀,亡与救,皆可为姑娘所掌,那么选择不过二择其一,答案已经给出,是姑娘心有纠结。”
“此中选择,可选杀一人,也可选救一人,姑娘纠结之处,不过是这两者的背后,是否能一力承担和背负。”
“一定要杀吗?”晚月有些不明白了,她若救人,就要杀更多的人,若杀人,虽救了更多的人,可无论如何,都避不过这一杀字。
高赫雅像是明白她心底的忧虑和不解,笑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温柔而坚定。
“世间善恶,本就难辨,如同人心,无法择善而一而终之,更遑论为恶者便一定是恶者?杀与不杀,在我看来,皆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