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十一月十二,应天城南。
雨是砸下来的。瓦片上一片密响,水顺着屋檐灌下来,在门槛外头挂成了一道白茫茫的帘子。
崔晞坐在门槛的小凳上,低头理着药材。
她将干透的紫苏叶一片片摘下,拣出混杂的细梗,小心翼翼地放进竹匾里。
医书翻了半年多,方子背得烂熟,却没有一个病人可看。那些记得清清楚楚的脉象、证候、用药分寸,全搁在心里,不知是对是错。
崔执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廊下,看着外头没完没了的雨,眉头也拧了起来。
“阿姊,这雨下了好几天了,代书的摊子怕是摆不成了。”
崔晞的手停住,将那片紫苏叶放回竹匾,抬起了头。是啊,阴雨不开,摊子摆不了,这几日家里就只有出账,没有进账。
崔执见她出神,顿了顿,道:“阿姊,我出门一趟,去陈先生家。他应了借我《四书章句集注》抄写。”
崔晞望了望院子里越积越深的水洼,道:“等雨小些,我和你一道去。”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声音又急又乱。崔晞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隔壁的刘婶就踉跄着扑了进来,浑身湿得往下淌水,脸上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刘婶!”崔晞赶紧把人让进屋。
刘婶胡乱抹了把脸,话都说不利索了:“福哥儿……我家福哥儿,今早起来就喊头疼,鼻子也堵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请郎中了么?”
“这鬼天气,郎中出诊的价钱要翻倍,我……我哪舍得……”刘婶哭着说,“就想着熬碗姜汤发发汗,可家里连块老姜都找不着了!”
崔晞听完,转身进了灶房,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小块皱巴巴的干姜,拿出来递给她。刘婶一把接过,千恩万谢,转身就要走。
崔晞看着她湿透的脊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刘婶,要不……我跟你去看看福哥儿?这些日子我读了不少医书,风寒的路数心里有底,兴许能帮上忙。”
刘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惊喜,反而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干笑了两声,摆摆手:“哎呀,崔娘子说哪里话,哪能劳烦你跑一趟。我回去熬碗姜汤给他灌下去,出出汗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崔晞再开口就是自讨没趣了。她站在廊下,看着刘婶撑开伞,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里。
崔晞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女子行医,真难啊。”
下午雨停了,崔晞和崔执两人来到陈敬斋陈先生家。陈敬斋只让崔执进了书房,却把崔晞留在了院中。崔晞也不争辩,只在廊下寻了处避风的角落等着。
院子里很静,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她正百无聊赖地数着青砖上的苔痕,忽然听见那边廊子拐角处两个仆人在低声说话。
“姐儿烧了这几日,请了两三个郎中来瞧,汤药灌下去,半点动静也无。”
“可不是,夫人急得一夜不曾合眼,今早又打发人去请城东的沈郎中了。”
说话声渐远,像是往后院去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陈敬斋背着手,率先迈步出来,崔执跟在后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四册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走路都格外小心。
陈敬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将那套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规矩又重复了一遍:“书共四册,借期十日。抄时须垫纸,不许汗手翻阅,不许折角,不许转借他人。若有污损,下回休要再登门。”
崔执连忙深深一躬,将书抱得更紧了些,连声应是,正要告辞。
廊下的崔晞却犹豫了许久,心里几番挣扎,终于还是开了口。
“陈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的两人都看向了她。
“方才在院中,无意间听见贵府仆从说起,府上姐儿病了好些日子,服药总不见起色。”
陈敬斋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显然是觉得她这话说得唐突。
崔晞定了定神:“小女子……平日里多读了些医书,于药理脉象上略知一二。若先生不嫌我鄙陋,可否容我替姐儿瞧上一瞧?”
这话说完,院子里一静。她能感觉到弟弟崔执在旁边投来的目光,又惊又急。
陈敬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有些轻蔑:“你?连城东万全堂的沈大夫都束手无策。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法子。”
崔晞被这话一挡,倒也没有退缩。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关——人家凭什么信一个面生的女子呢?她只顿了顿,便重新抬起头来。
“先生不妨让我进去瞧一眼。瞧了,我说得出道理,你再赶我也不迟。”
陈敬斋眉头皱得更深,正要开口——
通往后院的门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走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眶微红,鬓边斜簪着一支银簪子,身上的褙子虽是半旧的,料子却极好。她一出来便朝陈敬斋道:“老爷,这小娘子说话有条有理,不是那等信口开河的,让她试试罢。”
陈敬斋看看妻子,又看了看崔晞,终于不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背过手去。
崔晞跟着陈夫人进了后院的闺房。屋内窗子紧闭,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药味和一股沉闷的热气。床上帐幔半垂,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躺在里头,面色潮红,嘴唇干裂,额上覆着条湿帕子。人已经昏沉了,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崔晞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姐儿的腕脉。触手处脉象洪大,浮而有力,可重按下去,指下却隐隐发空。她不动声色,又探手摸了摸姐儿的小腿——触手一片冰凉。
诊完脉,抬头问陈夫人:“夫人,先前沈大夫开的方子,能让我瞧瞧么?”
陈夫人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一张药方。崔晞展开一看,眉心便拧了起来——白虎汤,果然。石膏、知母打头,一派寒凉,清热滋阴的路子。
这就对了。
姐儿面上潮红发热,脉又洪大,乍一看谁都会往实热证上想。可上身虽热,下身却凉,加上昏沉却不烦躁的神态——这不是实热,这是真寒假热。体内阴寒太盛,把所剩无几的阳气逼到了体表,浮在头面上,看起来像是发热,其实根子在里寒。沈大夫只看到了表面的“热”,一味用寒凉药往下压,越压寒气越重,阳气越浮,姐儿的身体被折腾了这些天,已经虚透了。
崔晞放下药方,转向陈夫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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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不高却笃定:“夫人,姐儿这不是实热,是里有真寒,逼得虚阳浮到外面来。白虎汤寒凉太过,不能再喝了。”
陈夫人嘴唇颤了颤:“那……那该用什么药?”
“回阳救逆。用大热的药把阳气接回来,引火归元。”
崔晞要来纸笔,略一思索,落了笔。陈夫人凑近一看,脸色骤变——方子上赫然写着附子、干姜。
崔晞搁下笔,将方子递给陈夫人,郑重叮嘱道:“炮附子须先煎半个时辰,去其毒性;肉桂后下,待药将煎成时投入,再煎一沸便可。”
“这……这些都是大热之物,姐儿已经烧成这样了,再吃热药,岂不是火上浇油?”陈夫人的声音发紧,手里攥着那张方子,指节都泛了白。
崔晞没有急着辩解,只望着陈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夫人,姐儿摸着上面热,下面冷,对不对?若是实热,手心脚心都是烫的。可姐儿的膝盖以下,是不是冰凉的?”
陈夫人一愣,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进被衾,摸了摸女儿的小腿和脚。再抬起头时,眼眶里多了一丝光。
“去……按这方子抓药。”她对身旁的丫鬟说道,攥着方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药抓回来,煎好,一勺一勺给姐儿灌了下去。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姐儿额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竟一点一点往下退了。原本烫得像火炉似的额头和脸颊,渐渐透出正常的温润来。又过了片刻,她一直蜷在被衾里的手指动了动——姐儿悠悠睁开眼,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娘……”
崔晞悄悄松了口气,退开几步,将床边的位置留给母女二人。
过了好一会儿,陈夫人才缓过神来。她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崔晞面前。
“崔娘子,”陈夫人声音哑哑的,眼眶又红了,“今日要不是你,姐儿怕是……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她说着,转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递了过来。崔晞低头一看,荷包口子敞着,里头不下三百文,忙摆手推辞:“夫人,这太多了,我不过是……”
“你收下。”陈夫人不由分说,将荷包塞进她手里,“这不是诊金。这是姐儿的命,是……是我这个当娘的一点心意。”
从后院出来,日头已经西斜,院子里的青砖地被照得泛出一层暖光。崔执正坐在廊下,背靠着廊柱,手中摊着一册书,看得入了神,连她走到近前都没察觉。
崔晞在他身旁站定,轻声道:“回家罢。”顺手将搁在一旁的那两册书抱进怀里。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晚上吃什么?”崔执问。
“昨儿剩的那些饭,回去做个碎金饭。”崔晞抱着书,走在他身侧。
走了一段路,崔执忽然开口:“阿姊,你最终还是决定要行医了。”
崔晞没应声,只是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崔执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前面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又道:“这条路走了,就没有退路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崔晞额前的碎发晃了晃。她伸手将头发抿到耳后,偏过头看着崔执,嘴角微微一弯。
“我的退路不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