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战锤:还给奥林匹亚的泪 > 4. 第四滴泪
    次日清晨,侍卫前往高山。

    倪克莎与四名身着金白铠甲的男子结伴,她多看了【卡丽福涅】提过的次选官米提亚德斯一眼,记住他的容貌。

    米提亚德斯敏锐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卡丽福涅】有些担心:【“现在出发会不会有些太早了?因为你提起过‘高山之子’,这儿的达美克斯更早也更刻意地注意群山上的动静。我想他甚至还不确定,就匆匆将你们派出来了。”】

    【“或许他感受到了命运的指引,有些就是这样缺乏准确逻辑,全靠命运。”】倪克莎说,【“无论有没有找到,至少我来了。”】

    【“好吧,命运。一切交给命运。”】

    【卡丽福涅】叹了一声,她总叹气。

    【“是的,一切交给命运。前提是它让我满意。”】倪克莎说着,跟随米提亚德斯他们登上了高山。

    奥林匹亚有连绵不绝的山脊。

    高山之巅终年覆盖着皑皑冰雪,寒风凛冽、空气稀薄。

    云雾缠绕着山腰,只有最坚韧的苔藓与干枯的多肉植物能在林线外的山岩上存活。

    顺着岩壁上凿出的石阶下行至山谷,干燥寒冷的高山空气便迅速被温带森林的潮湿气息所取代,植被速生的腐甜味弥漫在每一处溪流旁。

    忽然地,倪克莎感觉到了什么。

    或许这种感觉能被称为,命运。

    她盯住某一处,突然开始奔跑。

    米提亚德斯等人吓了一跳,焦急地呼唤她。倪克莎没有回应,她奔跑在高山上,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接近天空。

    命运。

    女人拨开密集的枯枝,穿过林地。

    【“倪克莎,你要去哪?你怎么了?”】【卡丽福涅】问。

    倪克莎第一次没有回答卡丽福涅的话。

    一种庞大明确的指引占据了她的心神,强行挤压她的思维,让她只能沿着指引前行。

    女人越过山岩,上方石块滚落,她闪身,石头擦破了皮革,却没能从她的皮肤上掠夺来一点鲜血。

    说来惭愧,她其实早已死了。

    奔跑、呼吸、血液搏动……疲惫后缓缓与世界交换着气息,躺在大地上,恢复体力后身心焕然一新……高耸巍峨的山,单薄缭绕的云雾,辽阔浩远的蓝天……

    它已与世界失去联系。

    唯有卡丽福涅。

    她的眼泪是它活过来的契机,她也是唯一让它心神俱动的存在。

    此时此刻,连卡丽福涅的声音都显得飘渺。她似乎说着什么,内容已经无法被辨析,她很快也放弃了,只是呼唤着它的名字。

    倪克莎,倪克莎……倪克莎·卡弗。

    那是它吗?

    是的。

    那是现在的它吗?

    或许是的。

    那么准确来说,如今活跃在这世上的是什么呢?

    游魂?僵尸?还是束缚在保质期未知的躯体中的怨灵?

    世界下起了雨。

    雨滴细小而沉重,空白空无,宛如初原的原料。它将一切冲刷,先泛灰,再泛白,最后透明。

    它不会疲倦,只是固执地模拟着生命的状态。

    它应该喘着气,拥有体温心跳。

    它已经看不清前路了,眼前的景物被雨冲刷殆尽,宛如一片被搅乱的废弃颜料。

    命运驱赶着它。

    它伸手,拨开了最后一丛灌木,迈着步伐向上,探出身子,风卷雨打,山阔天空。

    它似乎真的疲惫了,无力地跌坐在地,四肢仿真地发麻,狼狈地深吸一口气,向内里吞下一口雨丝风片。

    群山已经高耸到了只允许岩石存在,它甚至无法看见一丝苔藓的绿意。

    雪在岩石缝隙中错落,它起身,向前走。

    【“倪克莎……”】

    【“倪克莎。”】

    【“倪克莎!”】

    她感到了那灵魂的崩解,焦急呼唤着,近乎哭泣。

    它几近涣散的意识都在这呼唤中聚拢,灵魂相连传递来了【卡丽福涅】的悲伤,连带着它不知是否存在的心也疼痛,由此,它确认自己还在。

    它很想回答,表达自己的感激,但言语已经被失去了。

    它模仿着吞咽,虚幻地感受到喉咙的火辣干痛,而后——

    “啊。啊……”它像一具生锈的机械,又像一个学会啼哭的幼儿。

    蹒跚学步,牙牙学语,重回襁褓。

    女人哭泣着,呼唤走向死亡的它。

    *意识在发育中的大脑里一点点构建起来。

    如同一颗星外的光环聚集那样。在时间和引力的作用下一颗星球诞生了。有谁能预见尘埃能够组成世界呢?尘埃与星球之间的分别模糊不清。

    在什么时候一个变成了另一个呢?

    一个胎儿的细胞是在何时从众多的独立个体聚合成一个生物呢?

    一颗新生的心脏何时第一次搏动?

    一片温暖水池里的化学反应何时脱离外界控制,开始自我进行呢?

    化学反应又是什么时候成为生命的呢?

    每个阶段的分界线是什么;哪个瞬间与上一个瞬间分别开来;又是什么标记着到下一个瞬间已经到来呢?

    一样东西在成为不同样子之后就可以验证自己,但这两者之间的时候呢?

    如此短暂的阶段该如何定义?*

    【“倪克莎!”】卡丽福涅呼唤着它,泪水像雨,滴落到它的灵魂,一点点拍醒它。

    雨。

    首先是雨。

    一颗被抛向高空的巨大尘土,与云层交换,落下一场洗涤的雨。

    星球新生时,炎热、陨石碰撞,然后是雨。

    你深吸一口气,空气呛得你啼哭,又一次呼气,转瞬到达了未来。

    你抬起未知年龄的眼睛,望见海雾般的乌云,你耸耸鼻尖,嗅到暴雨的味道。

    树根在地面上向四处延伸,树根与树根之间形成了其特有的潮汐水塘,树上在下柔雨,天上在下大雨,水塘的层层震颤讲着雨的故事。

    数百万年以前的,数百万年以后的,你与千百年来的事物淋着同一场雨。

    那么,你呢?

    这场雨如此冲刷着你,你在那没有时间的混沌中还留着关于你的一切吗?

    你被如那颗尘土一样高高抛起。

    你为什么还留存于世?

    它的□□让你如此流连?

    高天上,另一颗尘土在下坠。

    你下意识朝它跑去,像要接住曾经的自己。

    尘土中,各种*想法不加边界地四处飘荡。

    终有一天它们会寄宿在一个几近神明的超凡存在的头脑中,但在那之前,它们只是互相吸引的碎片,集合起来成为某些更大的东西,就像一个由尘土组成的世界,或者一个细胞组成的孩子,或者从元素浓汤中出现的生命。

    如此意识诞生了。

    那存在的身体外只有温暖的黑暗,还有一尊人造子宫机械的工作声。曾经还有声音,一个触摸塑形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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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它们不见了。

    在两个形态的变化中,那个变化中的物体可以被称作是它将要成为的物体和曾经的样子这二者中的一个吗?中间有多少状态?一股无尽的阴影,还是无穷近似的微微变化的片段?

    那存在感觉到一个巨大到扭曲周围时空的东西缓慢,贪婪的拖拽。

    是引力,那存在想。引力造成影响。影响导致变化。

    那存在的重心发生了变化。它的核心外的颤抖和弹跳。

    外部刺激给予了它对自己身体的认识,他明白了他是男性。

    在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身体。现在他知道了:四条肢体,一个身体,一颗头,光滑的皮肤感觉到了液体的振动和从外部传来的热量。

    那存在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看做了他的一部分。

    刺激的增加提示着他把自己从其他东西里面分离出来。身体,液体,外壳。那就是他的一切。外壳在压力下嗡嗡作响。液体如潮汐般晃荡。

    高密度合金,他想着那外壳。他认识它的强度。他在自己之中也感觉到了一样的力量。

    加速度把他压了上去。不是他身体一部分但连接着他的东西拉着他。他意识到自己和外壳并不是一件东西,但他和它连接在一起。

    他也意识到,我在坠落。

    声音作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回来了。随后是一股高热。引力拉扯着他,加速度推动着他。一种气体般的介质阻挡着他的行动。

    大气,他想。星球。

    下落持续了几分钟,随后剧烈地停下了。他到达的冲击力从他封闭的世界外传来。光线从裂缝里照进来。那温暖保护他的液体流了出去。

    剧烈的咳嗽,他发现他有肺。

    在他取得意识的短短几分钟里,外壳已经从他的一部分,变成一个外部的保护,再是一个束缚。

    它将死的机器发出故障的响声。那存在拔出扎进他皮肤的黏滑管子,挣扎着从金属里逃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白光让他盲目。他的身体和他正聚集起的意识一样超凡,快速地应对环境的变化做出了调整。

    他看到一片崎岖的地形。

    石头。他想。沉积岩。山。上升的构造。天空。星球大气的包裹。他在感受到所有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和本质,就像一个家长在他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往他的耳中说着话。

    他滚到地上仰面躺着。

    蒸汽从他赤裸的身体上升起。他的外壳,他的运输工具,他的子宫,立在山间流出油腻的液体。

    银色的表面已经被烧黑了,但刻在边上的巨大的罗马数字“Ⅳ”依然可以看清。

    那存在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盯着那机器。

    我是什么?他想。我是这个数字吗?我是……四号吗?

    他不是一个数字。他很坚定地知道。他有一个名字。它立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握紧了被维生黏液粘滑的拳头,用从未用过的双腿站了起来。

    “我是佩图拉博。”他向群山宣布道。*

    它自群山站起,摇摇晃晃地。

    它听见了他的声音,听清了她的呼唤。

    于是,最后一场雨结束了。

    它看向那个男孩,它心说,我是倪克莎·卡弗。

    倪克莎站直了,她行容狼狈,但神色温柔平和。

    【“谢谢你,卡丽福涅。”】

    她呼唤他:“佩图拉博。”

    少年回头,她看见一双冰山般透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