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当梦境成为死亡倒计时 > 3. 距离高考288天 | 一分,判我死刑
    九月一日,上午八点十分。

    市二中高三(3)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高二的、更沉重的空气。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叶片耷拉着。

    沈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高二期末考后调座位,她主动跟班主任说要坐这里,理由是“靠窗光线好”。其实是因为这个位置离后门最近,离所有人的目光最远。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住脖子。左手腕上戴了块黑色的运动腕表,表带很宽,刚好遮住昨晚出现在那里的新鲜勒痕。

    “安静!”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他没像往常那样先讲新学期的安排,而是直接把试卷分成几摞,让前排同学发下去。

    “开学摸底考。假期都玩疯了吧?”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沈悠身上停留了半秒,“正好醒醒神。看看自己还剩多少东西没还给老师。”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哀叹,更多的是笔袋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和试卷传递时的沙沙声。

    沈悠接过前排传来的数学试卷。白色纸张,油墨味道,和她“梦里”见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盯着试卷左上角“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那几个字,手指冰凉。

    “考试开始。两小时。”王老师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教材。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食叶,密密麻麻。

    沈悠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颤抖。

    她做了个深呼吸,开始看题。

    第一题,集合。{x|x?-5x+6=0},求集合中元素的个数。

    会。她高二期末复习时看过类似的。她在草稿纸上算了算,在答题卡上涂了B。

    第二题,函数定义域。

    会。但步骤卡了一下。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出错。

    第三题,三角函数。

    公式是什么来着?sin(α+β)=?

    她脑子里闪过一张画面——梦里那个“自己”在师范大专的教室里,对着同样的公式发呆,讲台上的老师敲着黑板:“这是基础!必须会!”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跳过。

    第四题,数列。

    第五题,立体几何。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旁边的同学草稿纸已经写满半页,前排有人小声叹气,后排有人在偷偷转笔。

    沈悠的答题卡上,大片空白。

    她做了五道选择题,两道填空题。到解答题时,她盯着第一道三角函数,看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她在答题区写了个“解”字。

    然后,停住了。

    不会。

    下一道,数列。

    再下一道,立体几何。

    ……

    她看着那些题目,那些字母和数字,它们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成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便利店缺角的“4”字招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葬礼上李妍放下的那盒蛋黄派。

    还有手臂上、肋下、手腕上,那些每晚准时出现的淤青和伤痕。

    笔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她没捡。只是坐着,看着试卷,看着大片空白,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解”字。

    像个冷笑话。

    交卷铃响。

    沈悠把几乎空白的答题卡交上去时,手在抖。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

    下午,语文考试。

    作文题是《痕迹》。

    看到这个题目的瞬间,沈悠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想起梦里那个“自己”在师范大专写的作文,也是这个题目。梦里,那篇作文被老师用红笔批了“跑题,空有情绪,缺乏逻辑”,得分38。

    她盯着作文纸,格子整齐,等待被填满。

    手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十分钟,她在纸上写:

    “刹车在湿滑路面留下的拖痕,是机车失控的痕迹。”

    “肋骨在撞击中折断的裂痕,是生命脆弱的痕迹。”

    “一个人从十六岁开始,每晚梦见自己死在十八岁——这是死神提前签收的痕迹。”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然后,用力地、几乎划破纸地,把那几行字涂掉了。

    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她在旁边重新写,写得很慢,很吃力。写机车的轰鸣是青春的痕迹,写油污是热爱的痕迹,写摔伤是成长的痕迹——全是假话。全是梦里看过的、那个“自己”写过的、被批评为“空洞”的句子。

    交卷时,她看着自己涂改得乱七八糟的作文纸,胃里一阵翻搅。

    想吐。

    放学时,林薇在校门口等她。

    靠在那辆荧光绿的雅马哈R3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条腿曲着踩在脚踏上。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银灰色的短发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

    周围有学生侧目,低声议论。林薇全不在意。

    看见沈悠出来,她挑眉:“考得咋样?”

    沈悠低头,看着自己开了胶的帆布鞋鞋尖:“……不知道。”

    “你这一周不对劲。”林薇拿下棒棒糖,盯着她,目光锐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今天考试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了?”

    沈悠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怎么说?说我每晚梦见自己死?说我身上有来历不明的淤青?说我觉得那些梦可能是真的,我可能会在508天后死在一个雨夜?

    最后,她只是摇头:“没事。没睡好。”

    “又是那些噩梦?”林薇皱眉,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你该去看看医生。真的。”

    “……嗯。”

    “晚上陈宇飞组局,新跑道,去不去?”林薇眼睛亮起来,那是沈悠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你车放我家车库一周了,再不动真要生锈了。”

    沈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那辆雅马哈R3,想起它失控时的震动,想起撞击的瞬间,想起自己躺在积水里,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

    “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有点累。”

    林薇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嗤笑一声。

    “行。”她重新跨上车,戴上头盔,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嘲讽,“沈大学霸要好好学习。那我走了。”

    她拧动油门。

    引擎轰鸣声炸开,像野兽的咆哮,引来更多侧目。

    “对了。”林薇忽然回头,掀开面罩,表情是难得的认真,“悠崽,你要真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沈悠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林薇拉下面罩,拧动油门。

    机车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冲了出去,消失在街角的车流里。

    沈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尾灯的光也看不见了。

    直到引擎声彻底被城市的噪音吞没。

    她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脚步很沉,像踩在泥沼里。

    晚上,家里。

    沈悠吃完饭,早早回了房间。爸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她能听见晚间新闻的背景音。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高一的。从第一章“集合”开始看。

    那些字在眼前跳动,进不去脑子。

    她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发卷,是梦里那个“37”的鲜红分数,是手臂上那块新鲜的淤青,是林薇临别时认真的表情。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渐浓,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遥远,与己无关。

    很美。

    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3:14。

    她准时“进入”梦境。

    这次不是车祸,不是葬礼。

    是高考放榜。

    她站在市教育考试院门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空气闷热潮湿,蝉鸣刺耳,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廉价防晒霜的味道,和一种几乎实质化的焦虑。

    巨大的电子屏幕在滚动播放分数和排名。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她仰着头,在那些快速滚动的信息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沈悠,总分449。

    下面一行小字,红色,加粗:

    本科二批录取最低控制分数线:450。

    差一分。

    一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449。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喘不上气。

    画面切换。

    家里,破旧的沙发上。妈妈在哭,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爸爸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糊不清。

    妈妈说:“……复读一年吧,悠悠,再拼一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是昨天自己用牙齿咬的。

    爸爸说:“复读要钱。家里……”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钱不够。她知道的。高二那辆雅马哈R3,是她打了半年零工,加上林薇借她的钱,才凑够首付。每个月分期付款,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说:“不读了。我去打工。”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妈哭得更厉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画面又切。

    师范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很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专业:学前教育。

    她拖着那个灰蓝色的编织袋,走进旧宿舍。室友是三个光鲜亮丽的女生——林茜,公主切,眼镜娘。她们看了她一眼,没打招呼,继续各忙各的。

    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从袋子里掉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卷边,写满了笔记,有些地方被眼泪晕开,字迹模糊。

    林茜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那本书,语气随意:“这什么?你还带这个来?”

    她没说话,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到箱子最底下。

    画面再切。

    她在给一个小学生补课。昏暗的客厅,旧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孩子心不在焉,在草稿纸上画卡通小人。她讲得口干舌燥,喉咙像在冒火。

    “所以这个公式,变形之后,代入……”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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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沥,和她梦里车祸那夜的雨声,一模一样。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在干嘛?我下班了,出来吃麻辣烫?”

    她回:“在补课。晚点。”

    林薇:“行。老地方。”

    她放下手机,继续讲题。喉咙痛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

    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看着窗外的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如果当初,多考一分……”

    画面定格在她苍白的、疲惫的侧脸上。

    窗外,雨丝如织。

    3:14。

    沈悠惊醒。

    没有猛地坐起。她只是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喉咙很痛。

    真实的痛。不是梦里的错觉。是那种长时间说话、干燥缺水的灼痛感。

    她慢慢坐起来,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洒下来。她看见书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看见自己睡前喝了一半的水杯,看见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运动腕表。

    一切如常。

    除了喉咙的刺痛。

    除了她左侧肋骨下方,那片淤青的旁边,又出现了一小片新的、暗红色的压痕——像是长时间趴着,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

    位置,和她梦里趴在师范大专书桌上备课时的压痕,一模一样。

    沈悠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水杯,把剩下的半杯冷水,一口一口喝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刺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的缓解。

    喝完,她放下杯子。瓷杯底碰触桌面,“叮”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九月二日,上午,数学课。

    王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色比昨天更沉。

    “这次摸底考,成绩很不理想。”他把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有些同学,一个暑假过去,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

    底下鸦雀无声。

    沈悠低着头,左手在桌下,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手腕。那块淤痕在表带下面,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烙印。

    “现在发卷。念到名字的上来拿。”

    一个,两个,三个……

    “周景明,145。”

    教室里有轻微的骚动。沈悠抬头,看见前排那个清瘦的男生站起来。白色校服干净挺括,头发剪得很短,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他走上讲台,接过试卷,表情平静无波,转身回座。

    是周景明。年级第一,永远的第一。他的名字是每次考试后必然会被提及的符号,代表着一个她从未企及、也从未想过要企及的高度。

    沈悠重新低下头。

    “林薇,89。”

    林薇晃着站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拿了试卷,晃回来。经过沈悠座位时,对她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沈悠勉强扯了扯嘴角。

    名字一个个念过。“周小雨,86。陈宇飞,83。王浩......”

    教室里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人是麻木。

    终于——

    “沈悠。”

    沈悠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稳住了。走上讲台,脚步发飘。

    王老师把试卷递给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她没敢细看,接过试卷,转身往回走。

    试卷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又重如千钧。

    回到座位,坐下。

    她没立刻看。她把试卷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小的方块,捏在手里。

    指尖冰凉。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慢慢地,把试卷展开。

    鲜红的数字,写在右上角。

    用红笔,圈了出来。

    37。

    全班垫底。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视野开始模糊,直到那个“37”在眼前变形、放大,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

    耳边是王老师的声音,很遥远,模糊不清:“……有些同学,37分,这样的成绩,别说大学,好点的大专都危险!高三了,该醒醒了!”

    但她听不进去了。

    她只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一下一下、沉重砸在胸腔里的声音。

    她慢慢放下试卷,把它重新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然后,塞进书包最底层,用力按了按,像在掩埋什么不洁之物。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很美。

    但她只觉得那光刺眼,冰冷。

    距离高考,还有288天。

    距离梦中那个雨夜,还有508天。

    距离死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从看到这个“37”开始,有些东西,必须改变了。

    在下一枚死亡的印章盖下之前。

    在一切,彻底来不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