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一天——
‘伊南……算了,还是叫你老同学吧,虽说在菁英学院时,我们也没有太多交情。’
伊南娜在旧日景象中睁开眼,转头看到一个火红的身影,站在她的病床边。
‘……华莲?’
‘看来没什么大碍,还能认出是我。’
人如其名的声音说道,飒爽而揶揄,既能操持工具修理B’T,又能挥舞三节棍打爆敌人的手递到她面前,指尖捏着一朵花,让伊南娜感到十分眼熟。
机械皇国经过多年扩张,境内土地几乎都被荒漠覆盖,早就看不见自然生长的鲜花和绿植,对此她只想到一种可能性:‘这是送要给娜夏大人的花吧。’
‘探望伤员总不好空着手,刚好在半路遇到卡米拉。’
不愧是西方灵将,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将拦道打劫说成一场不期而遇,伊南娜有些无奈:‘米夏大人会拧掉他的头的。’
‘米夏大人年纪大了,不会连一朵花都记得那么清楚。而且整个皇国只有卡米拉能替娜夏大人种花,米夏拧谁的头都不会去拧他的。与其担心别人,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谢谢。’
伊南娜坐起身,接过那洁净又脆弱的花朵,小心翼翼地捧在手掌间。
这个时候她还双手俱全,面前这位名震皇国的灵将也尚未叛逃,她会住进医疗所只是因为偶然的战斗失利,敌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其年龄作为纯粹的人类在皇国堪称凤毛麟角,伊南娜不知道他已经替皇国征战一生,为什么要在最后背叛,她接到的命令只是将他处决。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任务还是圆满完成,如果华莲没有到来,以她的伤势,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请出医疗所,现在那些身穿制服、套着白褂的医疗兵就在不远处盯着她们。
伊南娜走下床,穿上放在床头的军装外套,挂好佩剑,不忘将那朵花收进口袋里。
尽管它终究要枯萎和腐烂。
‘就算想多赖两天,她们也不会真的赶人,你也太拼了。’
‘职责所在而已。’
两人一起走出医疗所。
一队机械巡逻兵从她们身边走过,金属脚掌在金属地面上规律起落,发出枯燥的声响。
当那些连人造皮肉都没有的低级机器走远后,华莲突然问道:‘他在死前说了什么吗?’
伊南娜知道华莲不会无缘无故来探望她,正如华莲所说,她们并无多少交情,她想了一下:‘他说他小时候看到过飞鸟。’
‘就这样?’
‘就这样。’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走到岔道口。
没有道别,华莲直接走上岔道,伊南娜则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又听到华莲的声音传过来:‘你真的相信,机械皇帝能带来新世界吗?’
伊南娜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拉法尔,我们的‘救世主’,现在整个皇国都在围着它转,说是B’T,却能吞食生命,只吃昆虫老鼠就能在短短几个星期长成庞然大物,你不觉得有点古怪吗?’
‘我不是研究员,拉法尔不是我职责内的事,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但是我相信皇帝陛下,一定能带来我们期盼的世界。’
伊南娜顿了一下,垂下眼,压低声音重复道:‘我必须去相信。’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所以别再说这种危险的话了,华莲,基地到处都是陛下的耳目,这一次我就当作没听见。’
‘说得也是。’
华莲不再说话。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走向各自前方的路。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其实一切早就有所预兆。
此年此月此一天,伊南娜顺着她所选定的路,走出梦境与回忆。
夜晚已经在现实结束,朝阳自天边升起,她靠着戈尔工的翅膀,黑色触须聚拢成单独的一条,长长地绕过她的身体,将她与翅膀缠在一起。
伊南娜怀疑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
“你睡着后差点掉下去,把戈尔工都吓坏了,所以你的‘天使’这样固定你。”
库洛洛察觉她醒来,在身后替她解答没有问出口的疑惑,他靠在另一侧翅膀的背面,正在看不知看过几遍的书。
“我没有坏,我的性能全都没有任何故障,你这家伙不要污蔑我!”戈尔工恼火地说。
库洛洛闻言故作惊讶:“人性已经这么完善了,却还是连修辞都听不懂吗?”
“……美杜莎大人,接下去的航程可能会有些颠簸,请您务必坐稳。”
“嗯,这不是也很懂得幽默嘛。”
“……”
伊南娜轻轻叹出一口气。
虽然相隔不过两三天,但戈尔工和库洛洛上一次的针锋相对仿若隔世,时间的错乱感让她不想介入幼稚的斗嘴中。
对所有声音充耳不闻,她略微动了一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的右侧肢体,触须缓慢回缩,显而易见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样,她也彻底失去对生化□□的感知。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
伊南娜保持着于她而言非常罕见的懒散姿势,眯起眼睛看着蓝天与大海,白云与太阳。
戈尔工和库洛洛也逐渐安静下来。
阳光的温度与亮度持续爬升,到它无法以肉眼直视时,伊南娜才转开目光。
“还有多久能到流星街?”
“以现在的速度,应该还要很久吧。”
“流星街”位于另一块名为约路比安的大陆,距离埃珍大陆十分遥远,以B’T的马力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在伊南娜险些坠落后,戈尔工更是大幅度降速,所以即使过去一夜,他们依然飞在汪洋大海上,连陆地的影子都看不见。
“提速吧,戈尔工,我没事。”
“好的,遵命。”
戈尔工提升到最大马力,云彩的流动陡然加快,没过多久就有海鸟在视野里成群出现,接二连三扎进海里觅食,泛着银光的鱼群在海面之下逃来窜去,遥遥可见海岸线蜿蜒连绵,缀着一道道浪花的边。
再往前就看到空中还有其他飞艇,航线各不相同,但似乎都在飞往同一个方向,结构与民用及军用飞艇略有差别,看起来更像是运输货艇。
飞艇航速不快,戈尔工从它们上方掠过,库洛洛突然说道:“那些是专门用来抛垃圾的飞艇,它们也是去流星街的。”
伊南娜原本在发呆,闻言迟缓地向下看去:“……垃圾?”
“流星街不只是隔离区,还是世界垃圾场,一切没用的、废弃的东西,包括人类在内,都可以丢在流星街,居民们以此为生,因此流星街不会拒绝任何东西。”
伊南娜慢慢集中精神,听着他的讲述,却无法想象人类要如何依靠垃圾生存,这个世界有太多超过她理解的事物,不变的是人之苦似乎永无止境。
她无法言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回应。
库洛洛也不需要她回应,戈尔工疾速向前,很快就把垃圾艇全都甩在身后,繁华城镇与葱郁山林之间突然出现一块贫瘠的荒地,从高空看去就像大地的伤疤。
黑烟直上云霄,垃圾堆叠成山,或是井然有序,或是杂乱无章,其中穿梭着蚂蚁一样渺小又笨重的人影,在垃圾堆里劳作。
如果身在其中,伊南娜也许会认为这里就是世界尽头,但实际上它离海岸线不算遥远,深入内部后还能看到成型的生活区,周围有农田和工厂,人口粗略望去不在少数,新的道路和楼房正在建造,竟然显出别样的生命力。
至少比机械皇国的戈壁荒漠和机械堡垒更有活力,让伊南娜不知不觉间看了很久,直到库洛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们不拒绝任何东西,所以也不要夺走我们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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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南娜回过神,转头看向他,库洛洛却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所有轻松的、轻浮的色彩都从他脸上退去,他回到故乡,也就回到真实。
他抬手指向一座建在树林边,十分醒目的教堂似的建筑,顶端同时立着各种伊南娜认得不认的宗教象征物,在她的世界里,它们的信徒正在为它们打得不可开交,而在这个被世界抛弃的地方,它们却能和谐共存。
“到了。”
戈尔工减速下降,途经教堂侧面的墓地,亡者的名字镌刻石面,而非随时光与黄沙流逝,伊南娜能看到每一块墓碑,都有鲜花或供物相伴。
死亡若是得到尊重,生命就会具有分量。
“我觉得流星街是个不错的地方。”
戈尔工在教堂前的空地着陆,伊南娜轻声对库洛洛说。
“你是第一个这样评价的外人。”
库洛洛平淡地回道,跳到草地上。
“但是我不希望你停留在流星街,最好连约路比安大陆也能离得远一点。”
伊南娜知道他是想保护故乡和同伴,这片大陆应该是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很可能会成为她的目标,或是意外撞上。
但既然库洛洛敢带她来到他的据点,那么她就不能在此摧毁它——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点点头,应道:“可以。”
“那就这样吧。”
库洛洛说完转身走开。
伊南娜看着他走向的那座教堂,又看向教堂旁边宁静的墓园,开口叫住他:“刚才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吧?”
“哪一句?”
“‘不要夺走我们任何东西。’”伊南娜复述着那箴言般的语句,“我夺走了你的同伴,你现在不打算为他报仇了吗?”
库洛洛停下脚步,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犹豫,抑或只是单纯地让时间空走几秒钟,阳光、清风、花草树木,以及他的背影都无言而沉默。
而后他回过身,面容和声调还是没有情绪。
“我确实应该那样做,趁你的怪物彻底进化掉我这个‘弱点’之前想办法杀掉你。但你走的这条不归路,我也想看看你会走到什么样的终点。”
他顿了一下,走到戈尔工身边,看着它红宝石般的眼睛,曾让他的同伴、他的手足永远石化,他又仰起头,目光凝聚在伊南娜脸上,血色的崩裂纹一直从肩膀蔓延到下颚,让她也越来越接近一尊濒临碎裂的石像。
——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注」
都是在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事。
“老实说,我并不讨厌你,继续和你同行下去的话,恐怕我真的会心软。窝金的仇我不会放弃,你大概也没剩多少时间,如果来得及,还是希望你能死在我手里。所以到你觉得撑不下去时,就来找我吧,那时无论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总会有个结局。”
伊南娜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此时她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如同将死之人看到自己的坟茔。
说完之后,库洛洛想了一下,再也无话可说,他掏出钱夹抛给伊南娜,又报给她一串手机号码,最后他走出戈尔工的防护罩,不再驻足或回首。
有人从教堂里跑出来,看到他十分惊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据点门口。
库洛洛简短而耐心地回应着同伴的问话,两人一起走向教堂,短短几步间就有更多人出现,纷纷迎向他。
他是有处可归的人。
“走吧,戈尔工。”
伊南娜收好钱夹,打开手机输入号码,空空如也的通讯录里终于有了一行字。
机械长蛇继而腾升而起,直飞天际。
即将走进教堂时,库洛洛停在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熟悉的景象未曾改变,高空之上了无痕迹。
“团长?”
“没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