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去找梁洄,也没叫人通报,门也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殿下!”她风风火火的。
梁洄一袭白衣,倚靠在窗前的小塌上,正看着小院中的蓝雪花出神。他病体初愈,脸色还有些白。对于涂灵的到来,他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涂灵规规矩矩施了一礼,等了半天,他还是没出声。
于是她走到他跟前,殷勤地问:“殿下,你身体好些了吗?”
他搭在窗边的手抬起,对着光瞧自己手上的碧玉扳指,姿态闲散,冷傲,没看她。
涂灵心里这个急呀!她从小接触的男人不多,她师父是个古怪的暴脾气,俩人相处模式也是直来直去的。
碰上梁洄这种,有话不说,偏让人猜,她是真没辙。
她索性直接把联盟文契拿了出来,举到他面前。
他不想理她,总不能也不理联盟文契吧?
联盟文契上列的条件很清楚。楼然给献国提供三万七千石粮食,加一万步兵,越骑五千。战争结束后,两国要共同修路通商。
梁洄终于对她有了反应,他将联盟文契拿到手中细看。
扪心自问,如果他自己去跟月措谈判,绝对要不来这么多粮食和兵马。
他看向涂灵,对面正呲着牙朝他傻乐。
他见她这德行就生气,心想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女子?一会弄得人心肝肠断,一会又叫人惊喜。
“笑什么?”他问。
见他脸色还是不好,涂灵默默收起小白牙,手指扣着衣裳。
“不笑了。”
“觉着自己跟月措要来这么多东西,很得意?”
涂灵是有些得意的,毕竟少年心性,意气风发,睥睨天下那股劲儿,是藏不住的。
“没有。”她摇头。
“办成了这么大的事,你是该得意。”
涂灵微愣,看着他从榻上起身,宽大的白袍袖子不经意扫过她,带来冷冽香气,他换了香,今日这香闻起来有些苦涩。
他拿着联盟文契走到桌案前,她亦步亦趋,跟过去。
她还在等他询问自己,是怎么跟月措要到的这些粮草和兵马。
可他什么都没说,拿出帅印,盖在了那两份联盟文契上,一份他收着,另一份他叫来哨马,送去金风楼给月措。
这期间,涂灵一直在房间内杵着。
梁洄整理着手边的军务文书,他的手可真好看,若没有碧玉扳指横在指间,就更像一双读书人的手,修长,白皙,干净。
涂灵认真看着他的手,看他的指腹摸过黄麻纸,理顺着那些纸张边角,桌案上的一切,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
“还有其他事吗?”他的声音很淡漠。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之前他对她,说话总是含了三分笑。意兴正浓时,他会忍不住去逗她。生气了,会朝她大吼大叫。这些外露的情绪,反而能让涂灵看明白他。
如今他突如其来的漠然,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等奖赏和军功是吧?”
涂灵一怔,刚要说不是,却听他道:“战后会给你的。”
他停顿了下。“只多不少。”
涂灵顿时蔫了,她没有等奖赏和军功,她只是想跟他说一说话。她兴头十足地来,就是要告诉他,她是如何舌战群雌,如何与月措那些智囊们谈判的。
当初韶关大捷,他给她的信中有一句:我很开心,料你亦当同此快意。
与月措敲定联盟文契的时候,她想到的也是这句话。她很开心,她希望把心中快意与他分享。
可对面的冷漠,让她无从开口,一肚子话,最后通通咽了回去。
“多谢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了。”
说完这句,房间内寂静无声。
她不由得抬眸去看梁洄,对方果然在凝视着她。瑞凤眼幽暗沉着,浓密的睫毛缓缓盖下,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
“去吧!”他道。
“……嗯。”
房门开合,他的唇边闪过冷峭自嘲。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等待什么?难道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子会主动来哄他吗?
…
常庭站在树下,正在与他的副将聊女人,远远瞧见涂灵蔫了吧唧地从圆门出来了。
他扯起唇角。“挨骂了吧?我就说让你别去。”
涂灵都没舍他眼神,径直走过,淡淡吐出两个字:“低俗。”
常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刚才跟副将聊得确实有些过火,毕竟大半年没碰女人了。圆门离这边有段距离,他没想到涂灵能听见。
“你个傻兔子懂什么?”常庭喊道。
涂灵都不摆他,转个身,人就没影了。
扭头看向身旁副将,副将嘿嘿笑着。
常庭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他。“低俗!谁让你跟老子聊这些的?”
副将被踹得连声:“哎呦!”
…
涂灵的军帐前,又摆上了饭桌。不过今天谢鹧和白奎都没来,曹淳德来了。
他性格好,跟几个姑娘都说得上话,几人坐着马扎,围坐饭桌,听涂灵讲在金风楼的事情。
其他事情,她一带而过。唯独讲到与月措谈判那段,她无所不言,条分缕析。
“当时公主说,只给我们一万石粮草和八千步兵,要我与她签个对赌,如果献国败给阿瓦,不仅要三倍归还粮草,还得把齐水关给楼然。”
“什么?这月措公主也太霸道了吧!”林阿逐道。
曹淳德皱着眉,点点头。“确实过分。”
涂灵一拍膝盖,道:“我当场就要翻脸,我说不行不行,你这样咱没法谈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与谢鹧胡混太久的原因,她的腔调也带上了点散漫的纨绔劲儿。
行澜道:“都尉好生厉害,敢跟楼然长公主叫板。”
金谷谷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哼唧。“对,都尉当时就是这样。”
她都没在现场,就是纯捧涂灵的面子。
······
军营中篝火煌煌,桌上的气氛热闹,有人却站在阴影处,热闹外。
瑞凤眼中倒映着那道清丽鲜活的身影,红艳艳的唇,微微勾起,似乎也被那边的氛围感染了。
夏溢偷瞄了梁洄一眼,心中叹气,自家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说是要来军营视察,其实还是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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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灵这来。明明想知道她与月措谈判的细节,可他就是不开口问,还治得曹淳德放下手中军务,过来打探消息。
曹淳德一魁梧虎将,坐在这群英姿飒爽的姑娘堆里,着实有些怪异。
夏溢道:“殿下,我有些饿了,不然您陪我一起过去吃点?”
梁洄的唇角立马垮了下来。
夏溢瞧见,忙道:“其实也不是很饿。”
“回吧!”他淡然转身。
夏溢其实明白梁洄在别扭什么,他就是接受不了涂灵一直在漠视他的感情。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女子,什么不懂?怎么可能不懂?
长桌上,涂灵讲完了与月措谈判博弈的过程,众人纷纷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拿起桌上的土陶碗,猛灌了自己一大口凉水,黑亮的眼睛,在远处片刻停留,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
献国军中,军权是在武将手中,兵权由文臣掌握。军权是管调兵发令,排兵布阵的。兵权则是管人管粮的。
所以向楼然借粮一事,须得跟崔淹,史平雪二位细细说明。
因为军中粮草出了问题,崔淹急得嘴上都长了火泡。他上书朝廷重新调粮,又遣快马传信,跟邻近的地方官府借粮。不过那些发出去的书信,要么还在路上,要么暂无回音。
他与史平雪商量,准备亲自走一趟。正巧涂灵带着与楼然的联盟文契回来了,一解燃眉之急。
夏溢将事情与二位大人说明,因为后续接应粮草之事,还需他们费心。
送走夏溢,崔淹和史平雪在桌前对坐,良久无言。
他们曾妄加断言,这一代的武将不过是些花架子。对梁洄这个统帅,心中也有顾虑。没想到这群少年,刚毅果决,有胆有识。梁洄等人决意死战嘉泠,令二人动容。
涂灵不仅解了军中粮草之困,还调停了献国与楼然多年来的龃龉,更令二人没有想到。
献国的新一代没有垮掉。芝兰已秀发,隐隐有满庭济济之势。
···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忙碌,军中要为即将开启的嘉泠关之战做部署。
涂灵每隔两天就会来韶关府中议事,还是那间议事堂,那张很长的桌子上,她仍旧坐在末尾。
她与梁洄依旧无话,顶多是她想发表看法时,他会点她一句:你来!
俗话说,什么帅带什么将。梁洄是个斯文讲究人。他手下的这群嫡系,也都是讲究人。大家都严整阔朗,议事时有条不紊。就算是常庭这个最不讲究的,也很规矩。
若搁以前,在涂骄云的帅帐或者议事堂,早就你爹我娘,老子老娘的吵翻天了,甚至打起来的也有。
那时的涂骄云,会跳上桌子,一脚一个,把不听话的全踹翻,再慢悠悠地说一句:再闹就全给老娘去养马。
梁洄手上的这张大型舆图,还是涂骄云在世时,叫人绘制的。虽然标注清晰,但是有些细节并未体现。
北甘漠的气候很不稳定,经常刮妖风,这么多年过去,地形或许有所改变。
起兵嘉泠,排兵布阵,需要一份更加详尽的地形图。
梁洄正在考虑人选,长桌末尾响起声音:“殿下,相地画图之事,让我带兵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