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掌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这……客官,咱这小店,不不做这种生意啊。”
看着掌柜的好像吓傻了的模样,君仪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
“这倒是没什么……你这里没有,但是有人那里有。”
“茶水干粮钱是二十文,这多出的一文钱,就是他跑腿的辛苦费。君仪的项上人头他买到了,只不过能不能取下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如果真能做到,那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千金相送。”
话音落下,一声极细的“喀嚓”响起,胖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君仪见状,抬手将那一文铜钱轻轻搁在柜台边沿。他看到了胖掌柜眼中的打量,也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在临走前神秘一笑。
“我知道掌柜的肯定好奇,不然掌柜的猜猜看……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胖掌柜闻言,依旧什么都没说。
一声‘多谢款待’在铺子里回荡,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脚边,门帘晃了晃,远去的人影已经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铺子里静了好一阵。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客人搁下茶碗,起身走到柜台前。
胖掌柜没抬眼,他低头重新拨起了算盘。噼里啪啦好几轮,忽然将算盘猛地一推,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不算了!怎么算都是亏!”
原本和气的笑脸早已经不见,他抬眼看向柜台前站着的那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
“还敢接吗?”
那人没答话。
见他这幅样子,胖掌柜冷笑一声:“你不敢很对,证明你还有点眼色,比那什么都接的姚家老铺倒是强上许多。”
“有些人想杀他,是因为生气。还有些人想杀他,是因为害怕。你既没气过他,也没怕过他,不沾这趟浑水也挺好。”他重新拿起算盘,低下头:“货送不送得到,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况且,想要杀那货主的人更多,指不定哪天,货主就走在咱们前头了。再接这种生意,怎么看都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然而那人却说:“接了这生意的不止我一个。”
胖掌柜闻言却嘲讽一笑:“那就让他们去皇宫里行刺啊!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皇城的金吾卫更快。”
那人没再辩解,点了点头便转身没入了后堂的暗门。
铺子里只剩一盏孤灯,照着柜台上那一枚孤零零的铜钱。胖掌柜盯着它看了半晌,伸手把它拨进了钱匣子最深的角落。
“晦气!”
“再来几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老子早晚得被吓死在这!”
……
夜色渐渐褪成灰蓝。洛阳城还在宵禁,坊门没有全开,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天街的金吾卫还在路上巡查。
君仪回到宫门附近时,天还没有全亮。
此时,守门的监门卫正在换岗,远远见一道素白人影踏雾而来,当值监门校尉按刀上前,沉声喝道:“站住!何人擅闯宫门?”
君仪脚步未停,从袖中取出令牌递了过去。
校尉接过,借着火把的光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连忙双手奉还令牌,抱拳躬身道:“下官见过少师!”他身后几名侍卫听到这句话也齐齐低头行礼。
认出了面前这人的身份,校尉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少师未着官服,是下官眼拙,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少师恕罪。”
这么多年来,他本就很少出宫,在外面逗留一夜也属于意外。君仪收起了令牌,摆手道:“不必多礼,本就是我出宫办事一夜未归,正巧赶上上朝,我回浑天监换了朝服便是。”
似乎是没想到这位陛下面前的红人会这么好说话,校尉也是一愣,随后立刻侧身让开:“少师请。”几名监门卫也跟着退到两边,让出了宫门。
此时正是上朝时分,陆续有官员车马在晨雾里现出轮廓。
走在回浑天监的路上,君仪越想越觉得奇怪。宫里恨他的人不在少数,掏得起千金的人可不多,肯花千金悬赏的人到底是谁,他还没有具体的线索。多少银两他并不在意,问题是那刺客是怎么消失的?
为什么周围的百姓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他敢在庐陵王回宫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混进来刺杀?
难道说这城里就有人接应?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是他一直没有发现的?
他越想越觉得疑惑。就连唐大哥的唐门都只能拿到断断续续的消息,如果搞不清楚这些刺客的来历,那以后出宫就等同于暴露在刺客的视野之下。
“敌暗我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君仪喃喃着。
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和叱骂声。他抬头看去,只见两个白衣人骑着高头大马从雾中走了出来,二人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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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仪也越看越清楚。
“武承嗣和武三思,还有……张氏兄弟?”
似乎是嫌武承嗣走得慢,马上的张易之一脚踹在他肩上。武承嗣栽倒在地,又迅速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竟还挂着笑。
武三思上前想扶,也被一脚踹开。
君仪就站在雾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显然,张氏兄弟也看清楚了他。
张易之勒住马,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起来。他拿马鞭指了指马前的武承嗣与武三思,冲着君仪说道:“这不是太子少师么?魏王与梁王都在,你怎么不过来行个礼?”
君仪扫了一眼马前的二人,二人始终低着头。
见状,他收回目光,仰头看向马上的张氏兄弟,淡淡道:“魏王与梁王替二位公子牵马,二位公子连马都没下。想来魏王与梁王并不在意这层身份。既然在场的人不在意,那下官也不必多此一举。”
他这话音落下,不光是马上的张氏兄弟,就连武承嗣和武三思也是一愣。二人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只是把头撇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眼看着曾经在朝堂上如此嚣张跋扈的二人,如今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君仪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看着武承嗣,武承嗣的头却越来越低。
说了半天话连目光都没得到一个,张易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昌宗嘴唇动了动,目光有一瞬变得不善,却被张易之一把拽住袖子。心中的怒气无处可发,他只能用马鞭指了指武氏兄弟大喝道:“快走!别耽误了本公子上朝的时辰!”
听到这声怒喝,武承嗣和武三思连忙说道:“是,是,二位公子快请!”
四人离去。擦肩而过时,君仪抬起头,与武承嗣对了一瞬的目光。他没有说什么风凉话,武承嗣也没有开口,只是移开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君仪转过身,望着那几道没入晨雾的背影。
如今李显回朝,太子之位也已经逐渐明朗,可武承嗣和武三思还不想放弃,用这种方式巴结女皇身边的人。而张氏兄弟明明是最早知道消息的,却在这朝中大臣都准备上朝的时候,把这二人当成狗一样使唤……
到底为了什么,也不是很难猜。
只不过……
想到刚才武承嗣和武三思畏畏缩缩的模样,君仪的心里更觉得奇怪了。
“难道是我想错了?买凶下手的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