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中,武承嗣仍然低着头坐在那里,搁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颤。管家轻手轻脚地凑上前,犹豫着低声问道:“王爷,您……到底怎么了?”
像是被这一声唤醒,武承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与混乱,他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臂大声道:“快!快去梁王府!告诉梁王……不,不要惹那个李君仪!”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摇头:“不对!是杀了他!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他!”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又是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更骇人的事:“不是!离他远一点!那个李君仪不是人!他不是人!”
看着自家王爷语无伦次的模样,管家眉间的担忧又深了几分。他躬身应了声是,便退到门外,将武承嗣那番颠三倒四的话交代给护卫,嘱咐他速去梁王府传话。
目送护卫匆匆离去,管家在廊下站了许久才转过身,隔着半掩的门扉,他望向厅中那个仍在喃喃自语的身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哎,王爷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
接连几天的朝堂上都看不到武承嗣的身影,随之而来的就是魏王一病不起的消息。在这样的消息下,朝堂的风向也跟着转变了。
下了朝之后,君仪打算直接先回浑天监。可刚拐过一道回廊,只见一个面生的内侍匆匆擦过,借着躬身行礼的间隙,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
君仪脚步一顿,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再抬眼看向那个内侍,他已经匆匆离去。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他展开了手中的纸条,那上面只有两个字:东宫。
感觉有些疑惑,君仪将纸条揉碎在掌心,脑海里闪过了东宫那些人的身影。
“……难道是他?”
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便直接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院门虚掩着,就连守卫都松散了不少。君仪来到了东宫门前,然而门口候着的不是李旦的近侍,而是一个身形单薄的身影。
“果然是你,李守礼。”
等候了许久的李守礼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躬身道:“九叔来了,先请随我来。”
看了看周围,君仪跟了上去。二人一路上也没再多说什么,绕过正殿,便一路走到东宫最偏僻的那处回廊,这里正是他们上次长谈的地方。
廊下积雪已化,清风穿廊而过,带着几分凉意。
李守礼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想到,再见九叔,九叔竟然能成为太子少师,侄儿真是甘拜下风。”
君仪靠在廊柱上,似笑非笑。
“其实我觉得你才是好手段。能避过这宫里的重重守卫,让一个内侍把消息亲手塞进我手里……看来,你在这东宫,也并非无权无势。”
李守礼闻言垂眸。
“九叔这是哪里的话,不管怎么说,在这宫里生存,多多少少都要有些保命手段才行。”
“保命手段?”意味深长的喃喃着这几个字,君仪摇了摇头,“不对,能在这东宫里单独见我,你这可不只是保命的手段这么简单……”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李守礼,“说吧,你今天突然找我,究竟为了什么?”
知道能会面的时间有限,李守礼也没有拐弯抹角:“九叔如今已经是太子少师,以您现在的分量,陛下在立储之事上,必然要问您的意思。侄儿想问的是……在九叔心中,究竟想推谁?”
“你问我心中?”君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按照我原来的推测,陛下就算立李家的人为太子,也不可能是非她所出。我想推的是皇嗣,但结果未必会如我所愿。陛下并不完全信任我,这件事,最后还得等狄大人表态。”
“皇嗣殿下……”李守礼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忽然抬起眼,“不过侄儿觉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陛下会立李显为太子。”
“你说李显?”君仪眉头微蹙。
李守礼点了点头。
“论长幼之序,不可废长立幼。李显是皇嗣殿下的兄长,二人都是陛下的亲子,太子之位轮不到皇嗣殿下。”
君仪靠在廊柱上,抬起头望向回廊尽头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是我之前的判断有误。一个在宫外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回来当太子,又什么根基都没有……”他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也许,这就是陛下的打算了。就算立了太子,也是个毫无根基的傀儡。太子无势,朝政就依旧握在武家人手里。”
李守礼点头:“正是如此,不过……”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九叔,侄儿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哦?”君仪偏过头看向李守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先说说看。”
“听说太平公主送给陛下一位男宠,名为‘张昌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他在外还有个称号,叫做‘莲花六郎’。”
君仪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落在李守礼脸上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深沉。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一件事。”他直起身,刻意靠近了李守礼:“你这是哪里来的情报?我都不知道的事,你竟然知道……”
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逼近,李守礼微微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见他这幅谨慎的样子,君仪动作一顿,忽然笑出了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他摆了摆手,又靠回了廊柱上:“你说张昌宗是太平公主送进来的,那你知不知道,太平公主现在到底站在哪边?”
压下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李守礼定了定神,低声道:“听闻,武三思经常出入太平公主府。”
“哦,武三思?”君仪听完,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太平公主一面往陛下身边送男宠,一面又和武三思走得这么近。武承嗣倒了,武三思就理所当然的接手。张昌宗偏偏又是在武家接连受挫的时候被送进宫的……”
“……真是厉害啊。”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君仪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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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欣赏,“若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陛下对张昌宗的新鲜感还没过,他就能在陛下耳边一直说上话……这样一来,也许他也有决定太子是谁的权力。”
听清楚了君仪的猜测,李守礼重新理了一遍其中的关系,蹙眉道:“九叔是觉得,陛下会听张昌宗的话?”
“你觉得不会?”君仪反问,李守礼没有立刻回答。
君仪见状摇了摇头。
“不是听张昌宗的,是听太平公主的话。张昌宗只是一张摆在明面上的嘴,嘴的后面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李守礼沉默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靠在廊柱上,面容似乎多年都没怎么变的叔叔。感觉到了目光,君仪也抬眼,二人对视。一个目光清明,一个却满眼深沉。
廊下只剩风声。
过了许久,李守礼才再次问道:“那九叔打算怎么办?”
“我没什么想法,我能有什么办法,等就是了。”
君仪转过头望着廊外,李守礼却有几分急切。
“咱们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为什么?”
“为什么啊……”
君仪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而是轻声说道:“从前,路上有一块石头。第一个见到石头的人觉得石头碍眼,想要踢它一脚,结果踢疼了自己。这人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踢石头,反而觉得是石头挡了他的路。于是他每天都踢,一直踢到腿断,倒在石头旁边……可那块石头,依旧纹丝不动。”说到这里,他偏过头看向李守礼:“你说有这石头和石头旁边倒着的人在,会不会吸引第二个人过来?”
“……九叔的意思是……麻烦会主动找上门?”
听了李守礼的猜测,君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麻烦?如果只是麻烦,那还能解决……如果真是李显当上太子,那我要面对的可不只是麻烦这么简单。”
“……原来我觉得,太子只要是姓‘李’的,是谁都可以。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形势。”
听到了这声叹息,李守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但想到刚才看到的目光,他又把这个想法放下了。
“侄儿这边也会继续打探情报,若是有事,侄儿会想办法告知九叔。”
“告知我……?”君仪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落在李守礼脸上,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先前你问我要不要去争,我还怀疑你的目的。现在看来,这话该我反问你了……”
“你有这个能力却不去争,为什么?”
李守礼的肩膀微微一僵,立刻拱手道:“九叔误会了,侄儿只是听说……”
“听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君仪淡淡道:“一个明明有能力,却说没有的人,在我看来只有三个可能。要不是傻,要不是装傻,要不就是真自信……你显然不属于第一个。”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他站起身,直接往东宫的偏门走去。
“九叔!”
被留在了后面,李守礼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