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没想到能在君仪的口中听到那个名字,女皇缓缓点了点头,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看来国老的名号,影响力倒是不小。”
君仪垂眸拱手,语气依旧是十分坦然:“狄大人的名号,在浑天监里也有人提及过。臣不过是偶然听闻罢了,倒是没想到,陛下竟也如此挂心。”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女皇,“不过臣有一事不明,既然陛下这般信任狄大人,可狄大人似乎并不在朝中。”
女皇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刚才那点意外的神色尽数褪去,连带着殿内的空气都跟着沉重了不少。
“早些年,国老亲笔认罪画押,认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朕只能将他贬到地方,平息此事。”
“哦?能让狄大人都甘愿认通敌罪?”君仪眸光微闪,心里想到了一个可能,他故意抬声问道:“此案,是不是那位来俊臣来大人亲自受理的?”
女皇眉梢骤然一挑,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君仪的身上:“这也是你推演出来的?”
君仪微微摇头。
“臣只管推演天象,从不推演人祸。只是来大人的手段,臣听得太多了。东宫的事臣可是亲经历过。这满朝文武,能逼得狄大人‘承认’通敌的,除了他之外,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将女皇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觉得,国老是冤枉的?”
君仪抬头,迎上女皇的目光,在别有深意的打量中,他直言道:“冤与不冤,臣没有证据,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臣觉得,狄大人和陛下君臣多年,陛下心里至今都记着狄大人,那陛下就比谁都清楚狄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碍于情势,不好亲自出面罢了。”
这句话语,精准地刺中了女皇心底深处。
她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半天没有说话。
看着闭目不言的女皇,君仪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知陛下可否与臣打个赌?”
“哦?”女皇睁开眼,眸底重新燃起几分兴致:“打赌……?你想赌什么?”
君仪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臣就赌,如今这朝中无人可用!”
“大胆!”
他的话音刚落,女皇猛地一拍御案,周围的宫人顿时跪倒一片。
她脸色一沉,看向台下的人厉声喝道:“你这是在当面指责朕不会用人?”
顶着女皇的压力,君仪连忙躬身,语气却依旧沉稳,“臣如今能有今日,都是靠着陛下的赏识,怎么敢明目张胆的说陛下不是。只是,臣说的也都是事实。”
“陛下也知道天意难测,臣只说天象,从不推演人祸。但今日,臣就是要用这‘事实’跟陛下赌这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女皇的怒气稍减,反而被勾起了更深的好奇,“你倒说说,赌什么以后的事?”
君仪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女皇,“臣就赌今日的朝堂上,臣的想法是对的……契丹必须援,哪怕只是吊着他们一口气,也绝不能坐视不理。若是放任不管,边境必生大乱。到那时,这满朝文武,无人能替陛下平定此事!”
“……陛下,可敢与臣赌这一局?”
女皇闻言,冷笑了一声:“边境之事,自有边境的官僚负责。那些边将,都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朕不信他们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她看着台下的人。
“不过既然你执意要赌,朕就跟你赌!朕就赌这朝中的好儿郎,绝不会让朕失望……说吧,你想赌什么彩头?”
见女皇终于答应,君仪再次低下了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臣没什么别的要求。若是臣赢了,只望陛下今后能多听听臣的提议;若是臣输了,臣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女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毫无利己的要求。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进了宫几年的道士,不由得失笑出声:“你这要求,倒是低得很。”
心里也有些衡量不出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沉吟片刻,扬声道:“这样吧。若是你赢了,朕便给你官升一阶;若是你输了,朕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罚俸一年!如何?”
君仪深深一揖:“臣,遵旨。”
…………
走出了女皇的宫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君仪抬手遮了遮阳光,背后却传来一丝被窥视的感觉。悄悄撇了一眼身后,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依旧不紧不慢地朝着浑天监外的池塘方向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感觉到了熟悉的人靠近,红鲤鱼甩着尾巴游到了岸边。
“上仙,您回来啦?”它吐了个泡泡探出头,却看到了岸边的人一脸笑意,“您今天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到也不算是好事。”
君仪绕过栏杆,来到了池塘边,把刚才和女皇打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红鲤鱼听。
“什么?!”红鲤鱼惊得尾巴一甩,“上仙!您……您是不是偷偷用法力推演过边境的事了?”
“这种事,哪需要什么法力推演……”知道自己的话远处的人根本听不清,但君仪还是压低了声音,特意凑近了岸边向池子里伸出手,装作好像在抓鱼的样子。红鲤鱼也顺势游了过来,硕大的身体逮着他的手使劲蹭,蹭的岸上的君仪哭笑不得。
“……我就是装装样子,倒不是真的想摸你。”
“小妖也是装装样子,也不是真的想蹭上仙……不过,您怎么就那么肯定契丹一定会叛乱?您连边境都没去过吧。”
看着荡漾的水波,君仪笑了笑。
“是啊,我是没去过……但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若是你饿得肚子咕咕叫,眼见着身边的鱼吃得香,你会怎么样?”
“那还用说,小妖肯定也想吃啊!”红鲤鱼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就对了。”君仪点点头,“你饿极了,放下身段去求其他鱼分你一口,还许诺日后必定加倍奉还,只求能熬过这难关。可你身边的鱼完全不理睬你,甚至可能还会反过来抢你的东西,这个时候,为了生存,你肯定也会做一件事,那就是……”
“去抢!”一人一鱼异口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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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就是我今日在朝堂上突然说那番话的原因。”君仪轻叹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其实满朝文武,未必没有人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也都身不由己。”
“陛下刚才对我说,朝中无人敢说真话。那我必然要问问她如今还信谁,再去把那个人找出来。”
红鲤鱼恍然大悟。
“所以上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是您怎么就确定自己一定会赢?万一契丹那边不是您想的那样……您不就输了?”
“输不了。”想到如今朝中的形势,君仪毫不客气的冷笑道:“我不用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我只知道朝中那些被提拔上来的生面孔,全都是只会拉帮结派的人。”
“朝堂上,他们能那样一起反对我的提议,就足以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去想契丹到底怎么样,他们只是想着,怎么去结党营私,怎么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们不去想朝政,却把想处理朝政的老臣都当做是我的党羽,以人数为优势公然反对朝政提议,完全不把边境可能会发生的战乱放在心里。这样的人作为朝臣,有朝一日真出了事,必然也是什么都做不成。”
“……到时候,能做成事的人,只需要我提一嘴就够了。”想到以后这天下必然会发生的炸乱,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拿边境百姓的安危做赌注固然不对,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这朝堂,陛下就是偏袒,若不想办法从武家人把持的朝堂中抢点什么出来,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们的手里。”
根本就想象不到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红鲤鱼的眼睛瞪得溜圆。
“可是上仙,您根本就不认识那位狄大人啊!万一他回来之后,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怎么办?”
“我认不认识他不要紧。”君仪自信一笑:“起初我没想这么多,这是陛下自己提的,她说那位狄大人敢当面反对她,这就足以证明那位狄大人的立场。”
“如此名声,逼得来俊臣都要给他网罗通敌的罪名,那这朝中想捞狄大人回来的人必然不少。我若是在中间帮一把,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顿了顿,心里想到了那个可能:“如果我的想法没错……或许,他有能决定太子之位的能力。”
“狄仁杰大人……”
红鲤鱼晃了晃尾巴,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小妖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宫里很多人都挺讨厌他的。”
“那就更好了。”君仪闻言,笑意更深,“既然宫里的趋炎附势之辈都讨厌他,那就更能证明他的立场。等他回来,处理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那股熟悉的被窥视感再次袭来,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往回廊处看了过去。
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在朱红的廊柱之后。
君仪眉头微蹙,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扫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声问道:“最近这池塘,有没有别的人来过?”
红鲤鱼歪了歪头:“没有啊,除了浑天监的人偶尔路过,最近都没人来了。”
“竟然没有么……”
望着空无一人的回廊,君仪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