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荒芜带的夜来得极快，白日里还只是灰黄一片的废墟，到了傍晚便只剩下浓重的铅色。风从断裂的石柱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长啸，像有人在远处哭。
今天白天，他们穿过了一处饿土污染带（贫瘠的土地成了污染物，吞噬路过的一切活物补充土地营养，镇魔司称其为饿土）。
整个队伍为了对抗饿土中的污染物，耗费了大量精力，此刻都已经精疲力尽。
最后，车队在一处半塌的古国驿站遗址扎了营。
残墙围成一个勉强能挡风的院落，三辆越野车被首尾相接地停成半弧形，形成一道简易防线。外围布了警戒绳和感应铃，中央升起了火堆，重伤员被安置在最里侧的帐篷里，医疗员在昏黄的灯下穿梭，清理伤口、换药、记录污染指数。
吴跃蹲在一块断石边，借着手电核对路线图。
她的手指落在地图右下角，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红线，蜿蜒着穿过十三号遗迹外围，直指更深处的古老城区。
那就是拾辉计划的后半段，她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的这个位置，上一次就在此处失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她绝不能……再次辜负牧静对她的期望。
正看着，一旁的江黎月忽然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吴跃会意，同她一起出去。
过了会儿，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好似方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吴前辈！”负责外围巡查的安雨快步跑了进来，脸色发紧，“西北侧三百米，发现新痕迹。”
吴跃抬头：“什么痕迹？”
“刚熄不久的火堆，还有……”安雨顿了顿，像是有些不确定，“一串脚印……脚印通向一处废墟。”
吴跃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营地里原本压低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中央。
安雨今日原本在外日常检查，发现神临教足迹后，她第一时间绕过谢无隅，来到黎月的营帐，发现黎月不在，就报告给了吴跃。
至于为什么不将如此重要的情报第一时间报告给更近的谢无隅，那是因为安雨有私心在，经过前几次的事情，安雨越发崇拜黎月，她一心想着黎月能够扳倒谢无隅，成为翡城史上第一位女性首席除魔师。
可惜，她将这个情报报告给吴跃后，吴跃却没有立刻做出抉择。。
反倒在这时，谢无隅缓步走了过来，他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有些白，他撇了一眼安雨，安雨顿时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住的紧张感。
谢无隅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正显示这一条明确的脚印路径：“我们发现了神临教的脚印，他们离这里不远。”
安雨看着那张照片，心想完蛋，原来早就有人在她之前将情报告诉谢无隅了。
谢无隅对江黎月说：“所以我们必须得紧急召开一次会议。”
此刻江黎月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下一个剧情，要来了。
在原剧情里，因为没有江黎月救下森蝉，所谓拾辉计划根本就没有推进，原剧情只有破巢行动。
主角团在深夜发现神临教脚印，于是连夜追击，成功追查到神临教在13号遗迹的根据地……
谢无隅也就在这时派原女主深入险境，做前锋去探查敌情。
原女主黎月几次深入险境，都没在镜头中获得一席之地，她所做的所有成果都算在男主团头上，而女主自己，却因为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夺取黑晶，冒死在前方炸毁神临教祭坛，成功回来却被众人嘲笑，被观众辱骂……
如今，森蝉没有死，拾辉计划成了主任务，破巢行动成了次任务，这次这谢无隅又会做出怎样的行动呢？
篝火噼啪一响。
谢无隅站在火光边，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抬眼望向众人，语气平静地分析着局势。
“今晚发现神临教踪迹，说明两件事。”他说，“第一，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第二，十三号遗迹附近一定有他们的临时据点，甚至主巢。”
姜宇第一个接话：“那还等什么？直接端了他们！”
蔓然皱眉：“哥，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拾辉计划，而不是……”
姜宇打断她说：“你个小孩懂什么？”
姜宇的语气就像大人在教育小孩，队员们纷纷笑出了声音。
蔓然听着那些人的嘲笑，大脑直接宕了机，她都已经20多了，还被她哥当成小孩，这实在是太羞辱了。
阴郁的吴跃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些嘲讽的人顿时止了笑。
谢无隅看向江黎月，继续道：“拾辉计划的前提，是路线隐蔽、时机准确。可现在神临教就在我们周围游走，继续执行A拾辉计划，十分危险……况且，这些脚印明日就会被大风刮散，不如趁着今晚脚印还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循着痕迹追过去，先找到他们的根据地……等周边威胁清理完，再继续推进拾辉计划，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所以我建议，暂时放弃A计划，转而执行B计划。”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越发显得那番话无比合理。
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了。
是继续执行A拾辉计划，去找那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破碎片。
还是转入B计划破巢行动，追踪神临教据点，捣毁他们的老巢？
不少三队队员已经露出意动之色，就连五队里也有人交换起了眼神。
有人小声道：“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
“有道理？”吴跃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砂石刮过铁面。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吴跃站在风口，短发被吹得凌乱，脸色在火光下苍白得有些锋利：“A计划是森蝉大人亲自定下的，路线、时间、节点都不能错。我们出发前就知道这一路会有神临教盯梢，如果因为看见一点痕迹就改计划，岂不是太过儿戏？”
不少人都知道两人之间旧怨未消，一时没人敢出声。
谢无隅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跃看向他，眼神骤冷：“三年前拾辉计划本来就快要成功了，就是因为你从中挑拨！去救什么无关紧要的贫民小队！将已经得到的碎片扔给了异化魔犬！如今你还要再重走一遍旧路吗！”
这话一落，气氛瞬间凝住，毕竟她这话实在是太违背人性了，人命关天。
谢无隅见状暗中得意，这吴跃果真还和三年前一样，蠢笨直接，一点就炸。
他义正言辞说：“什么叫去救什么无关紧要的贫民小队？你能否再说清楚点？是碎片重要，还是人命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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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跃：“当然是碎片重要！如果没有碎片圣灵树就不能被修复，整座翡城都会在能源衰退中一点点死去！”
谢无隅沉声道：“你信颜木那个疯子的话？她这辈子除了说圣灵树是机器，还为我们镇魔司做出过任何贡献吗？而你口中无关紧要的贫民小队，却是活生生的人！是我！救了你们所有人！”
吴跃：“你根本不知道圣灵碎片代表什么！倘若当年碎片被找回，整个翡城将会少死多少人！你们究竟要冥顽不灵到什么时候！你们究竟要害死多少人！你们只是觉得颜木是女人，便觉得她是疯子，你们不信任她！可是你们尊崇的那个所谓的大长老，他的哪一样研究，哪一样成果，不是踩在颜木的尸骨上去的！你敢说他是百分百靠自己吗？”
“你真是疯了，竟敢对大长老不敬！”
姜宇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营地里的气氛在这一瞬绷到了极致，火堆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吴跃却像没看见他拔刀似的，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意。
谢无隅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吴跃，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吴跃，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参与决策……”
此话无疑下了定断，因为吴跃发疯言论，没有人会再听江璃月的指挥。
但吴跃却毫不知悔改，甚至当即站起：“既然你们要追，那就去追，拾辉计划我一个人继续！”
说完，她便收拾好行囊转身离去。
众人望着吴跃离去的背影，无一人站出阻止，包括江黎月。
黎月在谢无隅与吴跃争执时，从始至终没有发一言，就这样默默地默许了谢无隅的夺权，谢无隅原本就负责破巢行动，如果他们此行任务切换，队长也就变成了谢无隅。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上夜空，转瞬被风吹散。
在江黎月身旁，蔓然的目光在江黎月与远去的吴跃之间徘徊，心中悲伤不已。
自从进入荒芜带后，蔓然就发现吴跃心情不太好，她想办法使吴跃开心，调节气氛，但她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于，她还好几次当了拖油瓶，她听不懂黎月和吴跃的暗语，也差点被污染物杀死，多亏了吴跃百忙之中救下她，她才幸免于难。
也许从一开始，她母亲说得就是对：“你一个废物去荒芜带，那不是添乱吗？”
她当时信誓旦旦回，她一定能发挥自己的作用，但……
她想起方才去找吴跃和黎月，在火堆前没找着人，却在一处残垣断壁听见两人密谈。
她们的计划并没有与她说。
也许她最大的作用，就是不添乱吧……
……
吴跃走后，江黎月依旧没有动。
她坐在火堆旁，半张脸隐在暗处，火光只照亮她下颌的轮廓，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谢无隅的人动作很快。
宴逾白带了三个三队的老队员，装备了夜视仪和便携污染检测仪，沿着脚印的方向摸进了夜色里。剩下的队员重新分配警戒位置，加固防线，清理物资。一切都在谢无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刚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
没有人来问江黎月的意见。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