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开进了台地。
那是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贴着红色的横幅——“西藏林芝灾区人民,我们与你在一起”。横幅的边角被高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字是手写的,红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蹭掉了。
方远正在台地边缘跟武警交代工作,看到那辆车,愣了一下。
“谁的物资?”他问身边的人。
没有人知道。交通局没报,民政局没报,应急办没报。这辆车不在任何一份预案里,不在任何一张表格上,它的出现没有任何一个部门的批文。但它就是来了。
货车停稳,司机跳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男人,皮肤黝黑,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从四川成都开过来的,一个人,三天两夜,中途只在服务区睡了几个小时。
“你是哪个单位的?”方远走过去。
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地物流公司开的出门条,“老板说这批物资免费送,不收运费。我在公司群里看到的,就报了名。”
方远接过出门条,上面写着:棉被200床,方便面100箱,矿泉水200件。
“这?”
“后面还有。”司机指着来的方向,“我出发的时候,仓库门口排了十几辆车,都在装货。老板说有多少发多少,发完为止。”
方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辆蓝色的货车,看着车身上那行手写的字,看着司机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睛。
“谢谢。”他说。
司机摆了摆手,爬上车,开始卸货。武警跑过来帮忙,一箱一箱地搬。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分配任务,武警们自动排成了一条流水线,从车厢到帐篷,从帐篷到仓库。
一个司机站在车旁,看着那些穿军装的年轻人搬他开来的物资,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三天两夜,两千多公里,一个人在高原上开车,饿了就啃面包。他只是一个送货的,不是志愿者,不是救援队,不是任何组织派来的。但他来了。
周南书抱着福崽站在远处,看着这辆蓝色货车上那些手写的字。“我们与你在一起”——这句话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在网络上,她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这几个字是有重量的。它从一个陌生人手里写出来,贴在货车上,开过两千公里高原,送到她面前。
福崽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那辆货车,耳朵竖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从那天起,物资车再也没有断过。
第四天,十七辆。第五天,三十四辆。第六天,六十一辆。数字是方远告诉周南书的,他每天晚上都要统计当天的物资入库量,报给洛桑县长。数字越来越大,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车从全国各地来。四川、重庆、甘肃、青海、云南、陕西、河南、山东、江苏、上海、北京等。车身上的横幅写着不同的字,但意思都一样——“众志成城,抗震救灾”“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灾区人民,我们与你同在”。有的横幅是印刷的,有的横幅是手写的,有的车上甚至没有横幅,只有一张写字的纸板贴在车窗上。
司机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开着不同的车,装着不同的物资,但他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把车开到台地,卸下货物,跟武警说一声“辛苦了”,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人留下来吃饭,没有人要求油费补贴,没有人问“有没有回程的货”。他们把东西放下,转头就走。像一条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汇聚在这片海拔四千米的台地上。
一个从青海来的藏族司机,车上装满了糌粑和酥油。他不会说普通话,下了车站在仓库门口,等武警来卸货。武警来了,他帮忙搬,搬完了,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上车走了。从下车到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一个从河南来的货车司机,车上装的是自己种的蔬菜——大白菜、萝卜、土豆,满满一车。他说:“我看到新闻说灾区缺蔬菜,就装了车拉过来了。”有人问他谁出的运费,他说:“我自己出的。没多少钱。”他的车是一辆半新的货车,车身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轮胎的花纹也磨得差不多了。但他把这车菜从河南运到了西藏,两千多公里。
方远的登记本上,物资的种类越来越长。棉被、大衣、帐篷、折叠床、方便面、矿泉水、大米、面粉、食用油、蔬菜、水果、奶粉、尿不湿、卫生巾、药品、消毒液、口罩、手套、暖宝宝、充电宝、手电筒、蜡烛、打火机。有人在物资清单上标注了“以上为个人捐赠”——来自北京的退休教师,十床棉被;来自江苏的退伍老兵,五百元汇款;来自上海的网友,一箱暖宝宝。数量不多,每一件都是一个人能拿出的心意。
救援队伍也来了。
不是武警,不是消防,不是任何一支有编制的队伍。是一群普通人,从全国各地自发赶来。
他们开着私家车,车上装着自费购买的物资,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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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问:“哪里需要人?”有的会开挖掘机,有的会修路,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护士,有的是退伍老兵,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搬东西。但在这里,会搬东西就够了。
一个从云南来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下了车就直接走到物资发放点开始搬。没人问他是谁,没人查他的证件,没人让他登记。他搬了整整一天,晚上在帐篷里睡了一觉,第二天继续搬。临走的时候,他把包里剩下的钱全部塞进了捐赠箱,一张一张地塞,有整有零。
一个从四川来的女医生,带着自己的护士证、执业医师证和一箱子常用药。她走进医疗点,问:“你们缺不缺人?”卫健委的人看了她的证件,点了点头。她换上白大褂,开始在医疗点值夜班。连续值了三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第四天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裂得说不出话了。民政局的人给她拿了润唇膏,她说:“先给病人用。”她没有收,转身去给一个高反的老人量血压。
一个从重庆来的退伍老兵,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装了一百箱矿泉水和五十箱方便面。他的退休金每月三千多块,这一车物资花了他大半年的积蓄。有人问他:“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跑这么远?”他说:“我是党员。我以前是当兵的。”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安静了。
周南书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他正蹲在物资发放点旁边,用一把小刀划开方便面箱子的封条,一箱一箱地整理。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冻疮的疤痕。
网络上,捐款的数字在跳动。
不是官方的统计,是民间的平台。几百万,几千万,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一截。有人捐了五块钱,有人捐了一万块。有人捐完在评论区留言:“我捐的不多,但这是我全部的零花钱。”有人在另一条评论下面回复:“我也是。我们学校组织了捐款,我捐了十块。希望灾区的孩子能早点回学校。”
方远把手机递给周南书看。她接过,一条一条地往下划。
“我是西藏大学的,捐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希望家乡早日重建。”
“我在广东打工,老家是林芝的。捐了五千,不多,但这是我的心意。”
“我是重庆人。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全国人民帮了我们,这一次轮到我们帮你们了。”
这条评论下面,点“推荐”的人数超过了十万。
周南书划了很久,把手机还给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