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拿到专家组报告时,是傍晚六点。高原的天还亮着,阳光从雪山顶上斜射下来,把整条河谷染成了橘红色。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报告装进文件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洛桑县长的电话。“县长,专家组报告出来了。震中位置需要向东修正四公里,时间窗口在缩短。我需要今天晚上开会。”
洛桑县长沉默了三秒。“一个小时后,县政府会议室。”
一个小时后。方远挂了电话,看向周南书。“走,跟我去县政府。”
周南书抱着福崽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方远的意思很明确:她需要在会议上回答专家组可能提出的任何关于堪舆术的问题。他不需要她替他说服谁,他需要她替那个结论站台。
车在黑暗的山路上开了四十分钟。福崽蹲在周南书腿上,耳朵朝着窗外,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但没有焦躁,安静得像一团白色的棉花。
到达县政府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坐满了。洛桑县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分管应急的副县长、应急办主任、公安局局长、武装部部长。右手边是民政局局长、交通局局长、卫健委主任、发改委主任、七个乡镇的党委书记。有些人明显是从家里赶来的,外套下面还穿着毛衣,头发是乱的,但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笔记本和文件。
方远带着王专家、陈专家、李工走进来,周南书抱着福崽跟在最后面。洛桑县长的目光扫过她和她怀里的猫,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就座。
“人到齐了。开始。”洛桑县长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远站起来,把专家组报告分发到每个人手里。王专家汇报了现场复核的数据和结论——六个人签字,三套独立验证,震中向东修正四公里,修正后坐标东经94.37°,北纬29.15°。陈专家补充了最新的微震数据,然后看向方远。
方远翻开报告第一页,那上面记着一个数字,是周南书五天前告诉他的——七到十二天。那是堪舆测算的初始时间窗口。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天里,他们完成了现场复核、数据验证、震中修正、安置点选址、道路抢修方案。每一件事都在消耗那个窗口。
“县长,最初的测算时间窗口是七到十二天。今天是第五天,窗口已经消耗了两天。考虑到裂缝扩张速度、微震偏移速度都在加快,剩余可用时间大约在五到七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还有一周多”,是“最多一周”。不是“可以慢慢来”,是“必须马上走”。
洛桑县长没有追问那个“最初的测算”是谁做的、依据是什么。他只是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五到七天。从今天算起?”
“从今天算起。”
洛桑县长沉默了片刻,转向方远。“疏散方案。”
方远翻开另一份文件。“疏散方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妇孺老人优先,明天一早开始转移。第二阶段,青壮年转移,明天下午开始。第三阶段,牲畜和贵重物资转移,与第二阶段同步进行。目标安置点是河谷外东南方向十五公里的台地,地质条件已由专家组确认稳定。”
“七个村庄的撤离顺序,按距离震中的远近排列——热西村最先,因为离修正后的震中最近;然后是多嘎村、米堆村,依次类推。每个村庄的转移时间窗口精确到小时。”
洛桑县长看向交通局局长。“路。”
交通局局长翻开笔记本。“县道X037到台地最后一段机耕道,今天下午已经开工抢修。一百二十人,三班倒,预计明天中午前能通。大巴可以开到台地边缘,人员下车步行两百米进入安置区。卡车可以直接开上台地,物资卸货点在规划好的仓储区。”
“明天中午前?明天一早第一批就要走。”
“第一批走县道,绕行西岸机耕道,多绕八公里,但能走。明天早上七点,十辆大巴在热西村村口集结,准时发车。”
洛桑县长点头,转向卫健委主任。“医疗。”
卫健委主任接话。“县医院抽调了两辆救护车、六名医护人员,明天凌晨随第一批物资车进驻台地。台地上设立临时医疗点,急救药品、防疫物资、氧气瓶、高原病常用药全部到位。后续根据安置人数随时增派。”
“防疫。”
“台地上已规划临时厕所和垃圾收集点,消毒药品已备好。疾控中心的人明天凌晨进驻,负责安置点的环境卫生和传染病监测。”
洛桑县长转向发改委主任。“物资。”
发改委主任翻开表格。“县里储备帐篷两百二十顶,棉被三千五百套,取暖炉两百五十个,食品六吨,饮用水四吨。这些够用四天。市里的储备已经启动调拨,第一批补充物资明天下午可到位。后续按每天消耗量滚动补充。县长,按您的要求——按七天量准备。”
“够了?”
“够了。台地上还设立了物资发放点,每个村分片领取,避免拥堵。”
“治安。”
公安局局长坐直了身体。“各派出所警力已部署到位。疏散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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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村至少有两名警力驻守,负责秩序维护和财物看护。台地安置点设立临时警务站,十二名警力轮班值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洛桑县长看了他一眼。“不是不用担心,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
“武装部。”
武装部部长站起来。“武警中队已整装待发。第一批三十人,明天凌晨随物资车进台地,负责帐篷搭建和安置区规划。第二批七十人,明天早上七点随第一批转移车队进村,负责协助老弱病残转移。帐篷骨架已经在台地上提前平整好的地基上架设,明天天亮前全部立完。”
“牲口。”
农牧局局长翻开笔记本。“河谷上游有一片草场,地势高,不在断裂带上。草场面积约四百亩,可以容纳七个村的牲畜。十二名牧民轮流看管,兽药和饲料已备好。转移路线和人员疏散路线分开,避免拥堵。兽医明天进驻草场。”
“老百姓的家当。”
民政局局长接话。“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登记造册。各村从今天下午开始做这件事,每家每户一张单子,拍了照片,村支书和户主双签字。等事情过去后再处理。县长,涉及两千多人、几百户人家,工作量很大,但老百姓配合度高,今天傍晚就完成了大半。”
洛桑县长翻着面前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福崽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噜声。他合上资料,抬起头。
“方远,你告诉我——如果撤了,震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方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县长,如果震没来,我负责向老百姓解释。挨骂、背处分、写检查,都行。这是我在现场做判断的责任,不该让您担。”
洛桑县长看着他。“挨骂是最轻的。你一个人挨骂,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也跟着挨骂。下次再有预警,哪怕裂缝开到一米宽,动物跑得满山都是,老百姓也不会走了。他们会说‘上次不也没震呢’。”
他在疏散方案的首页写下了一行字:如果震未发,由政府负责组织返迁。所有撤离过程中产生的直接损失,由政府承担。落款:洛桑。
然后他签了名字。
“我宣布——启动地质灾害一级应急响应。各乡镇、各部门,按预案执行。所有人在岗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第一批撤离,明天早上七点开始。”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两千一百三十七条命,五天。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因为我们的疏忽而死去。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