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在青龙湖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六十块钱一晚,床头柜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拉不严实,漏进来一缝路灯的光。福崽从背包里跳出来,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最后选定了床尾的角落,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将就一晚。”周南书把背包放好,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她又搜了一遍青溪县政府的公开信息。县长叫孙建国,五十二岁,去年刚从常务副县长升上来,分管的工作里包括应急管理。副县长有七个,分管自然资源的叫赵长河,四十五岁,之前在市里国土局干过十几年。
周南书盯着赵长河的名字看了几秒。
自然资源。国土背景。这个人可能是突破口。
【系统提示:赵长河,男,四十五岁,青溪县副县长。公开履历显示其在市国土局工作期间曾参与处置过三次地质灾害。匹配度:高。】
“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把闹钟定到六点,关了灯。
福崽从床尾跳上来,踩着她的腿走到枕头边,蜷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周南书站在青溪县政府大院门口。
福崽蹲在她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摆一摆的。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膀上的猫和身上的道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找谁?”
“赵长河赵副县长。”
“有预约吗?”
“没有。”
保安摇了摇头:“没有预约进不去。”
周南书站在门口,看着大院里的灰色办公楼。七点四十,陆续有人走进大院。她认不出哪个是赵长河,只能等。
七点五十,一辆深色的SUV开进大院,在办公楼门口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国字脸,浓眉,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赵县长!”她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保安急了:“哎哎哎,你别喊——”
赵长河摆了摆手,示意保安别拦。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周南书一眼。
“你是?”
“周南书。清虚观的。”
赵长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想反映一个情况,”周南书说,“青龙湖景区西侧的山体,三天之内有滑坡风险。”
赵长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昨天下午我在景区里,看到鸟群惊飞、蛇类出洞,崖壁上的裂缝比正常情况宽得多。我起了卦,卦象显示三日之内会有山体滑坡。”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把周南书带到了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说的这些,跟景区管理处反映过吗?”
“反映了。副主任刘建国让我别在景区里乱说。”
赵长河没接这句话,而是问:“你认识孙县长?”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来找我?”
“你在市国土局干了十几年,参与过地质灾害处置。我觉得你会听。”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刘,你昨天在景区?有个女道长去找你反映山体滑坡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长河听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她说裂缝变宽了,动物有异常,你看了没有?……没看?”
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青溪县地图前,用手指在青龙湖西侧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你这个范围,覆盖了景区西侧的观景平台,还有三个村子——青石村、柳沟村、核桃沟。两百多户,将近八百口人。”
周南书点了点头。
赵长河转过身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没有省里的预警,没有专家报告,我凭什么让老百姓搬家?”
周南书没说话。这个问题不是问她的,是赵长河在问自己。
赵长河在地图前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王局长,我是赵长河。青龙湖西侧的山体,你们局上次是什么时候做的评估?……上个月?数据还在吗?……好,你现在带人去现场重新看一遍,重点看崖壁裂缝、水质变化和动物异常。两个小时内给我报告。”
挂了电话,他看着周南书:“你先在这儿等着。如果现场确实有问题,我再去找孙县长。”
两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赵长河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裂缝比上个月宽了至少三公分?西侧山体有水渗出?浑的?……村里的鸡鸭不进笼子?狗叫了一夜?蛇和老鼠往山下跑?”
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跟我走。”
孙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赵长河敲了敲门框。
“孙县长,有个情况要汇报。”
孙建国抬起头,看到周南书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来。
赵长河用了五分钟把事情说了一遍——景区管理处的敷衍了事,自然资源局的现场勘察结果,崖壁裂缝扩大、水质浑浊、动物异常,周南书的卦象预测三天内滑坡。
孙建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周南书。
“周道长,”他说,“陈德厚的事我知道。报纸上登过。你那次算准了。”
周南书点了点头。
“但地质灾害不是一个人的命,”孙建国说,“涉及上千人的大动作,我需要的不只是‘算准了’。”
“孙县长,”周南书说,“卦象不会骗人。裂缝变宽、水变浑、动物异常,这些不是卦象,是客观事实。您的人已经核实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孙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赵长河开口了:“孙县长,我在国土局干了十几年。这种裂缝扩大加动物异常的组合,我见过一次——那次之后第七天,山塌了。”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十几秒,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马司令吗?我是孙建国。”
周南书听到“马司令”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
“青龙湖西侧山体出现严重地质灾害前兆,我判断三日内可能发生大规模滑坡。需要部队支援。……对,三个村子加一个景区,涉及上千人。……好,我等你消息。”
他放下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景区管理处吗?我是孙建国。从今天下午开始,景区关闭,所有游客和工作人员全部撤离。什么时候恢复另行通知。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第三通电话打给了青石沟乡的乡长:“老马,你现在通知青石村、柳沟村、核桃沟的村支书,今天天黑之前,三个村子的所有村民全部转移到县城临时安置点。行动不便的老人和病人,安排车辆接送。部队马上派人来支援,你配合好。”
第四通电话打给了县医院:“李院长,我是孙建国。启动应急医疗预案,抽调一个医疗队到青龙湖待命,再留二十张床位备用。”
他放下电话,看了一眼赵长河:“老赵,你去现场盯着。部队到之前,先组织乡干部和民兵把能动员的先动员起来。有情况随时汇报。”
赵长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孙建国叫住他,然后看向周南书,“周道长,你跟我们走一趟。现场如果有什么异常,你能第一时间看出来。”
周南书站起来,把福崽从椅子上抱起来塞进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建国忽然说了一句:“周道长,你知道我这么做,冒了多大风险吗?”
周南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如果三天后什么都没发生,我不光是丢官的问题。我会成为全省的笑柄。”
周南书说:“不会什么都没发生的。”
孙建国看着她:“你拿什么担保?”
周南书想了想,说:“我的名誉。”
孙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大概是疯了”的笑。
“好,”他说,“那就赌一把。”
周南书跟着赵长河的车去了青龙湖。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景区门口。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工作人员在劝返零星过来的游客。赵长河的车直接开进去,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周南书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西侧的山脉。
山还是那座山,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铁锈,又像潮湿的泥土被翻出来的腥气。福崽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紧紧地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长河走到她身边:“看出什么了?”
“味道不对,”周南书说,“地底下有东西在往外冒。”
【系统提示:检测到地下气体渗出。与卦象吻合。地质灾害概率提升至91.4%。】
赵长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皮肤黝黑,走路带风。他冲赵长河敬了个礼:“赵县长!人武部民兵连集合完毕,二十人全部到位,听候指示!”
赵长河点了点头:“先分成三组,一组去景区,一组去青石村,一组跟我去柳沟村和核桃沟。任务是协助村干部做前期动员,重点摸排哪些人家有老人病人、哪些人家不愿意走。部队到了以后你们负责带路。”
迷彩服男人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赵长河回头看周南书:“你跟哪组?”
“核桃沟,”周南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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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卦象显示那个方向异常最明显。”
赵长河没有犹豫:“上车。”
车往核桃沟开的路上,对面开过来两辆军用卡车,绿色的车身上蒙着篷布,车头贴着“地质灾害应急救援”的红色横幅。后面还跟着一辆指挥车和一辆救护车。
赵长河让司机靠边停车,摇下车窗。指挥车里探出一个穿迷彩服的军官,三十出头,肩上的军衔是少校。
“赵县长?”军官跳下车,快步走过来,“马司令派我来的。武警机动中队,一百二十人,全部到位。怎么安排?”
赵长河没有客套,直接说:“一百二十人分成三组。五十人去核桃沟,那边地形最险,村子在半山腰,转移难度最大。四十人去柳沟村,三十人去青石村。每个组配两个乡干部带路,重点是老人和病人。天黑之前,所有人必须撤出来。”
少校点了点头,转身跑向车队,开始下达指令。
赵长河看着那些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列队,清点装备,动作干脆利落。他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拧着的。
“一百二十个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加上乡干部和民兵,勉强够用。但核桃沟那个地方,路窄,车开不上去,得靠人背。”
周南书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士兵列队往核桃沟的方向跑步前进,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福崽从背包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又缩回去了。
【系统提示:疏散力量预估:武警120人+民兵20人+乡干部约15人+村干部约10人,总计约165人。疏散对象:约800人。比例约1:4.8。在无障碍物、无重大伤员的情况下,理论疏散时间约4-6小时。当前剩余时间窗口:约52小时。系统评估:可行。】
赵长河的车继续往核桃沟开。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缝。福崽从背包里钻出来,蹲在周南书腿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车开到半山腰,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只能步行,而且坡度很大,碎石遍地,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赵长河下了车,看了看前面的路,骂了一句。
周南书跟着下车,把福崽放进背包,拉好拉链。
“赵县长,我先上去。”
赵长河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周南书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
转过一个弯,她看见了核桃沟村。十几栋房子散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四周全是山,像一个碗底。村口站着七八个人,有村干部,也有村民,正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不走!我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年了!山塌不了!你们就是骗我!”
旁边的村干部急得满头大汗,蹲在老太太身边好说歹说,老太太就是不起来。
周南书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老太太。
“大娘,”她说,“您家里养了鸡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养了,十几只。”
“您今天早上喂鸡的时候,鸡吃食了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家的狗呢?叫了没有?是不是一直夹着尾巴?”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她盯着周南书看了几秒,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算命的,”周南书说,“卦象上说,山要动了。您要是不信,您看看您脚底下。”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她坐的那块地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房子的墙角。裂缝里,有一股细细的水流正在往外渗,水是浑的。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南书伸出手:“大娘,走吧。鸡没了可以再养,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太太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几秒,终于把手放了上去。
周南书把她扶起来,交给旁边的村干部。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一队武警正跑步进村,少校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核桃沟村,所有人听我指挥!青壮年负责背老人和病人,妇女儿童跟在中队后面,最后一批是行动自如的村民。不要挤,不要慌,一个一个来!”
一百二十个武警,加上乡干部和民兵,整个村子瞬间动了起来。
周南书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穿迷彩服的士兵冲进每一户人家,把老人背出来,把孩子抱出来,把行动不便的病人抬上担架。
福崽从背包里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切,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系统提示:当前疏散进度:核桃沟村完成约30%。无人员伤亡。系统评估:进展顺利。】
周南书把福崽的脑袋按回包里,转身跟上了一支往外走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