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用着熟悉的温度揉着他们的脑袋,可眼神骗不了人。
眼前的陈乱看他们的眼神分明是陌生的。
他并不认识他们。
这让江翎在这种充满了割裂感的恍然之中又感到了些许不满。
如果是别的陌生小孩你也会这么亲昵地摸人家的脑袋吗陈乱?
江翎想。
“江翎,江浔?”
眼前已经重新戴了一个呼吸机的陈乱,用令他们两个喉咙都发紧的嗓音将他们的名字在唇齿之间滚了一圈,点点头:“家里就你们两个?”
“不是。”江翎瞧着陈乱,覆盖在呼吸面罩下的嘴唇向上弯起来:“还有一个……哥哥。”
“没跟你们一起?”外面的陈乱挑了下眉。
“没有。哥哥他……”
江浔的目光从对方干净的耳垂上扫过去,垂下了眼睫,又抬起眼来看向陈乱那双透灰色的、尚且还清亮的眼睛,抿了下唇:“跟我们走散了。”
他们在车里,陈乱在车外。
隔着厚重的装甲门和小小的窗。
可分明又不只是隔了这些。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刮擦着车门,细碎的沙砾灌进来些。
陈乱垂眼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两个人顿了一下,眼里泛出来一些轻松的笑意来,又伸手过来呼噜他们被风吹乱的头发:“没事儿,别慌。到了S17会统一做人口登记,到时候去户籍处找找看。”
“陈乱,这帮子傻鸟饿疯了,狙击组人手不够,还不过来帮忙——”
外面又传来清亮的女声。
陈乱回过头应了一声就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挥了下手:
“乖乖待在车里,别乱跑。”
于是外边正在整理物资的大刘一抬眼,就看见江浔和江翎两个脑袋挤在装载车狭小的窗户上,扒着窗户边目光依依不舍地追着陈乱的背影跑。
“喂,那俩小鹌鹑——”
大刘乐着喊了一声。
两个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直到一颗小石头轻轻撞在车窗边上。
“我们陈队是不是很帅。”
大刘踩着物资箱,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眼睛都快看直了。你们刚刚说跟你哥走散了?长什么样儿啊,我看看我见过没有。”
长什么样儿?
江翎想到陈乱陌生的眼神,扯了下嘴角。
就长你陈队那个样儿。
你不仅见过,保不齐还天天见呢。
大刘很健谈,也许是一个人整理物资实在无聊,东拉西扯地拽着他俩聊。
——大部分时候是大刘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s17基地高层领导的野史八卦,江浔和江翎应和几声。
“S17基地防卫指挥中心的林司令,知道不?别看他天天臭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斤能量饼干似的,其实偷偷搁家里养了好几只猫!
“最绝的是听说有一回林司令半夜找开锁匠,原因是他拿猫鼻子当指纹锁,晚上加班回家进不了门,才想起来猫被他锁家里了。
“武备处的张副长,一见林司令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俩见面就吵。但我听人说,林司令的猫老爱往张副长家里跑,林司令好几回夜里上门要猫!
“……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我们陈队吧。
大刘说着说着便小了声音,探着头朝着那边瞧了一眼,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低声道:“别看他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没见过他在训练营当教官的时候吧?
“嘿嘿,一整个儿笑面虎,惯会挂着张好看的笑脸给那帮半大小子上强度,训得那叫个哭爹喊娘。诶,你俩以后要想进战斗训练营,可千万别栽他手里啊。
江翎:“……
江浔:“……
别的没见过,但陈乱当教官的时候训练有多严格没人比他俩更清楚了。
合着他在联邦军校被学生背地里叫笑面虎,在S17基地还是被偷偷叫这个?
外面的枪声终于慢下来了。
也许是那些食腐鸟被收拾怕了,终于不再频繁地想要俯冲降落。
陈乱带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两个长得很精致的漂亮小孩趴在车窗边上,被大刘的合金钢嘴皮子叨叨得眼冒金星,多少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只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那两双明显已经开始画蚊香圈儿的眼睛立刻就“噌地亮起来了。
跟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似的,就差背后有根尾巴晃啊晃。
还挺招人稀罕的。
陈乱弯了下唇角想。
“陈——
车里的江翎看着收着枪过来的陈乱张了张嘴,又猛地想起来陈乱还没说过他自己的名字,好悬将后面那个字给硬生生咽了回去,拐了个弯儿:“陈队长,你回来了。
“嗯。
陈乱点了下头,蜷了下手指忍住了在小
孩脑袋上再揉一把的冲动:“差不多该出发了。我去前面看看。”
这台车大概是属于陈乱的小队的专属车除了他们两个江浔和江翎再也没有见其他的S19基地的难民上车反而陆陆续续上来了不少其他穿着陈乱同款作战服的年轻人。
有的即使被呼吸面罩遮了大半张脸眉眼间依然能看出些许熟悉感来。
大概是陈乱的相簿里出现过的那些人。
(qiBx)于是兄弟两个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悄悄探索辨认着。
坐在角落里整理医药箱的那个女人他们见过就是一开始给陈乱递呼吸机的。
她在云刺小队的九人合照上陈乱说过她是队医叫吴天欣。
队医的旁边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黑发男生怀里抱着个小箱子打盹儿耳麦上支着的天线随着脑袋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应该是通讯员安永年。
车门处是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的二十出头的女性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擦着怀里的枪。
是云刺的枪炮手路宁。
路宁身边是憋着嘴正在跟手里的老式游戏机较劲的侦察兵彭秀秀。
分别坐在前排驾驶和副驾的两个男人是突破手梁雨和张明一。
还差一个工兵李希望。
“哗啦——”
车门再次被打开了。
满手油污的俊秀白净的年轻男人从车底下爬出来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也将脑门蹭的黑黢黢的顺手就把手里的烂抹布甩到了副驾的脑袋上:“张明一你再拿装载车当机甲那么造老子不修了你他妈自个儿爬车底修去。”
行了。
江浔和江翎对视了一眼。
加上外面的陈乱和姜鸣鸣云刺的九个人齐活了。
“诶?哪儿来的小孩?”
爬上车的李希望看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大刘捡的陈队让带过来的。”
吴天欣收拾完了医药箱拍了拍安永年的肩膀:“小年醒醒该出发了。”
“哎呀你急什么我没打完呢!”
彭秀秀一扬手躲过了李希望雀黑的手爪子顺腿又蹬了他一脚眼睛都没离开过游戏机:“等我打完!——呀!又死了。都怪你。”
“这一关你打半个月了都没过去给我试试。”
李希望嘿笑着抢过游戏机返回重开:“大刘又捡小孩了——”
说着他又凑到江浔和江翎面前,用肩膀去撞江翎的肩膀:“诶,你俩会打超级玛丽不?”
于是等陈乱回来到时候,看到的就是车里一窝脑袋围在一起咋咋呼呼闹闹哄哄的场景。
“我靠牛啊!!”
“教教我啊——”
陈乱:“……”
他拉开车门敲了敲车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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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起手臂扬眉道:“这么热闹,玩什么呢都不带我一个?”
十分钟后,游戏机在陈乱手里第四次灰了屏幕。
“不玩了!”
陈乱有些气恼地把游戏机往江翎怀里一塞,站起来跳下车,大猫似得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行了,出发。”
“我就说吧——”
江翎身后的李希望搂着他的肩膀晃,乐得见牙不见眼:“陈队就是个游戏黑洞,他还死活不信邪。”
“上个月他跟我打街头霸王,输给我两块巧克力。到现在还欠着没给我呢。”彭秀秀在后面冒了个头,朝着外面的陈乱伸手:“乱哥,我巧克力呢?”
“啪——”
那只手里被丢了个石子儿。
陈乱在外头抱着手臂看着彭秀秀“咦”地一声嫌弃地把石子儿甩开,弯着眼睛笑:“资源处没上货呢,我上哪儿给你偷巧克力去。先欠着吧。”
“鸣鸣姐手里肯定有存货,你可以跟她借。”
默不作声的安永年推了下眼镜,抿着唇笑得腼腆。
“合着你们在这儿等我呢?都惦记我这点儿零嘴儿是吧。”
车顶上警戒的姜鸣鸣又午夜女鬼似的倒挂下来了,从兜里摸了摸,翻出个空荡荡的白里衬:“哝,真没了。”
于是车里车外又笑开了。
热闹而温暖的空气里,江浔和江翎被裹在其中,目光追随着陈乱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向上弯着,像一泓波光粼粼的、翻涌雀跃的湖。
不同于他们见惯了的那双总是起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似的眼睛,现在那里分明是他们从前没见过的干净和明澈。
庞大的车队在漫漫飞沙中缓缓启动的时候,上空盘旋了许久的鸟群终于乌云似的坠下来了。
江浔和江翎透过车窗回望那片被黑云彻底覆盖了的小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可他们同时又分明地记起了课本角落里仅有的寥寥一行字:
2698年10月,S1
9号基地失守,幸存人员遂向S17号基地转移。
此时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群救援疏散了一整天的人挤挤挨挨睡得东倒西歪。
除了江翎和江浔认出来的那些,车上还有一些完全陌生的面孔,基本都是像大刘这样的后勤兵或者辅助兵。
陈乱和姜鸣鸣不在车里。
姜鸣鸣和狙击组的队员们依旧在各自的车顶警戒,陈乱上了机甲,在车外护送。
安永年坐在对面打开了怀里小心翼翼搂着的小箱子,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当前信号强度4级,干扰强度4级,信号源状态稳定。正在请求接入基地通讯频段。”
“……”
“……不行陈队,当前路段干扰强度还是有点高,接不上。再往前走走吧。”
“……”
“当前距离白镇补给点还有180公里……暂无荒兽活动信号。”
抬眼间安永年无意间与江翎和江浔看了个对视,便按断了耳麦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累了就先睡会儿吧,我看过了,目前路段还算安全。外面有陈队和鸣鸣姐他们守着呢。”
“好。”
于是在摇摇晃晃与安永年时断时续的平稳嗓音中之中,江翎和江浔也睡着了。
只是路不好走,偶尔也会有一个两个稍微剧烈些的颠簸,他们又会被颠醒。
再一次被颠醒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层温暖而略有些厚重的温度。
两个人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便听到安永年的声音响起来:“陈队看你们两个穿的少,怕睡感冒,让大刘给你们披了件衣服。”
“衣服?谁的。”
江翎捏着胸前的衣服愣了一下。
“陈队的啊。”
安永年脑袋边的天线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