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翎和秦阳还活着。

    只是状态实在也算不上好。

    这里是0号污染区生态核心的深处,倒塌的废弃建筑的剪影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污染尘雾里,到处都是被菌毯覆盖的巢形丘陵,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地盘踞在废墟之间,宛如活物一般鼓动着、闪烁着蓝色的幽光。

    江翎和秦阳的机甲背靠着背,正被堵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中央,机体上布满了凌乱的抓痕和防蚀涂装被锈蚀的痕迹,连引擎发出的轰鸣都低沉下来,显得有些吃力。

    “能源储备低于20%,护盾发生器也已经过载……快撑不住了。”

    通讯频道里,秦阳的声音带着几分艰难地喘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左推进器受损严重……机动性下降了不少,机舱密闭性……受损了79%。”

    “我这边能源还有27%,机体受损75%,密闭性受损67%,但枪炮系统过载已经瘫痪了,只有刀还能用。”

    江翎透过舷窗看着周围不断从楼宇残骸和巢穴的阴影里潮涌而来的荒化兽,挥臂甩去长刀上的残肢和血液,长时间的精神过载也让后颈腺体开始一阵阵刺痛,逐渐蔓延到整个脑部神经。

    他甩了甩闷痛着的脑袋,再次砍翻扑过来的一只虫子:“……你还能打吗?”

    他们已经在这里消耗了太久了。

    大部队已经安全撤队,但留下来一起断后的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没等秦阳回答,身侧便传来“轰——”地一声巨响。

    那台黑色的机甲被一只巨型荒兽的镰爪击中了护盾,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机甲手臂上撑开着的护盾在一阵电火花中闪了闪,“砰”地一声熄灭了。

    滋啦的电流声里,秦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盾破了——接着!”

    而后启动了已经不剩多少能源的能量炮,将即将扑到眼前的那只巨兽轰向江翎的方向,下一秒刀光一闪,腾跃而起的江翎立刻配合着踏向巨兽的头颅,在推进器的轰鸣声中用力一斩——

    “噗呲——”

    一刀枭首。

    这样的配合他们已经在被围困中发生了无数次。

    可现在他们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那些怪物几乎无穷无尽地向着他们围拢过来,而他们不断地杀过去、杀过去,掀起来的响动惊动了周围更多的荒化兽,但他们却不能停下,只能不断地试图

    找机会突围。

    “江翎!

    “收到。

    “轰——

    “这边——

    “来了。

    “噗呲——

    同出一源的战斗方式让他们的配合流畅无比,可能源却也不断地消耗下去,机体受损程度也在节节攀升。

    【警告!环境污染指数已超出安全值,有入侵驾驶舱风险,请尽快脱离!】

    【警告!能源已不足10%,机体受损87%,驾驶舱密闭性受损91%……】

    【警告!】

    源源不断的猩红色弹窗从操控台弹出来。

    秦阳看着屏幕上迅速受损变红的机体以及逐渐飙升起来的污染指数,早已因为精神过载的苍白面色显的越发紧绷起来。

    一旦密闭性归零导致污染尘埃入侵驾驶舱,他会在极短时间内被侵蚀,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而不远处属于江翎的那台红色机甲还在战斗,鹰隼一般灵活地在涌上来的兽群里闪转腾挪。

    剧烈的喘息和逐渐模糊起来的视线里,那台火光一般燎红色的机甲逐渐变了样子,周围狰狞扭曲的污染区恍惚间变成了军校的训练场。

    很久以前,同样的一台红色的机甲,用着跟眼前这台机甲同样的战斗风格一次又一次将他击落,动作却远比江翎更加轻盈灵活、更加游刃有余。

    后来他被拽下高空,机舱门打开的时候,那个身影逆着背后灿烂的天光朝他伸出一只手,透灰色的眼里未散的锐意几乎要将他灼伤。

    然后那个人拉他起来,他靠在了他的肩头。

    一个根本算不上是拥抱的接触,是他此生离他最近的一次距离。

    而眼前那台红色的机甲,分明不是陈乱。

    可他的战斗风格上又全都是陈乱的影子。

    也对,陈乱亲手从零带起来的人,战斗起来又怎么会不一样?

    他们在一起了吗?

    秦阳再次挥刀斩开扑过来的荒化虫兽。

    他们戴着成对的耳钉。

    即将扑向那台红色机甲的一只荒化兽被他一炮轰飞出去。

    如果他死在这里,

    他会很难过吧?

    “噗呲——

    险些扑到脸上的一只荒兽被刀光劈开,耳麦里传来对方疲惫又咬牙切齿的声音:“你他妈在想什么?别愣神儿。

    “江翎。

    沙哑的声音响在通讯频段里。

    江翎拔出刀,一脚踹翻身前死掉的荒化兽:“有屁

    快放。

    下一秒,背后的黑色机甲忽然腾跃起来。

    引擎推到最大功率的轰鸣声中,漫天的弹雨不要命似的轰了出去,朝着当前最薄弱的东南角落暴雨一般倾泻而去——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将那片区域清出来一小片真空。

    “秦阳?你他妈不要命了?!能源消耗完了你怎么出去????

    江翎刚要回头,却感觉机体一沉。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机体被整个儿推飞了出去。

    江翎骇然回头,却看到那台黑色机甲停留在了逐渐被浪潮吞没的原地,能量炮炮口的光芒随着能源的耗尽逐渐熄灭下去。

    “走。

    耳麦里传来秦阳平静的声音:“你要是死了,他会难过。

    “……

    骤然紧缩的浅金色瞳仁里几乎是空白了一瞬。

    是的,他不能死。

    陈乱还在等他回家。

    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半空里,被抛向那个短暂的的缺口的红色机甲下意识地驱动了推进器。

    地面上,留下来的黑色机甲再次驱动了仅剩的能源挥刃,试图再拖延一点时间。

    只是——

    “操,你他妈的在放什么狗屁。

    通讯频段里突然响起一声带着电流声的咒骂。

    已经跃向半空的那台红色的机甲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悬停,一刀将飞扑过来的有翼类荒化兽劈落。

    一条长长的钩索被甩了出来,“叮地一声在黑色机甲的机身上扣紧。

    “你以为你死了,他就不会难过吗?

    骤然响起的引擎的轰鸣声里,红色的机甲踩稳了推进器喷出的火光,用力一扯——

    钩索被收回的瞬间,黑色的机甲也被扯着凌空而起。

    “想当白月光?

    “哈,我告诉你,没门儿。

    谁也别想当白月光。

    江浔不行,秦阳更不行!

    做梦去吧!

    “轰——

    两台机甲一同落地。

    此时距离突出重围仅剩一小段距离。

    “愣着干嘛?杀出去!

    “……没能源了。

    “……操。我还有,先分你点!别死了。

    同一时刻的另一边。

    陈乱的机甲被拦下了,连基地大门都没能出去。

    他们不能看着明显已经情绪解离了的陈乱单枪匹马地进去送死。

    被收走了机甲钥匙

    的陈乱面如金纸地坐在基地的大门口,目光苍白而空洞。

    耳垂上新打的耳洞偶尔还会传来及其轻微的刺痛,可陈乱只是麻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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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上左耳上那点灼红,破风箱似的嗓音嘶哑着被风吹落在地:

    “江翎不会回来了,对吗?”

    江浔握着陈乱的手指狠狠地收紧了一下,指节都泛出些许苍白的颜色。

    alpha的喉咙有些艰难地滚了滚,同样布满血丝的猩红的眼睛对上了陈乱脸上的空白。

    “……”

    喉咙里像是有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堵着。

    他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可是此时已经是第七天的临近黄昏。

    没有机会了。

    几乎凝固成冰的沉默的空气里,陈乱抬头望着江浔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会回来了,对吗?”

    明明脸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却在话音落下来的瞬间有一点水痕从眼角滚落下来。

    “啪”地一声摔碎在地面上。

    天色在变暗。

    似乎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混进泥土里。

    头顶上有一片阴影遮过来。

    “回去吧,下雨了。”

    是撑着伞的霍临。

    陈乱没动。

    江浔也没动。

    “操作手册上说,s级机甲的极限时间是7天左右。”

    “天还没黑。有没有可能,还有机会。”

    “我想再等等。”

    “我再等等。”

    身边有温暖的温度靠近过来。

    “好。”

    霍临坐在了陈乱的另一侧,举高了点伞将三个人全都笼罩在伞下:“我陪你们一起等。”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雨声逐渐变大。

    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指挥基地也亮起了灯。

    雨滴砸落在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也将三个人的裤脚慢慢浸湿,心头也渐渐浸冷。

    背后忽然响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队长!”

    “陈队长——”

    来者气喘吁吁地支着膝盖:“雷达、雷达——”

    “有两台机甲的信号在外围地区重新出现了!”

    耳畔撕裂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撑在头顶的伞被掀翻。

    陈乱猛地站起来,连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

    骤然亮起来的基地门口重新聚起来医护人员,已经有队伍到外围去接应。

    如火如焚的等待中

    ,陈乱终于看到远处从黑暗里闪烁出来的、越来越近的火光。

    两台已经耗尽了能源、机体也变得破破烂烂的机甲被拖了回来。

    熟悉的身影从机舱里出来时,陈乱听到了心跳疯狂在胸腔里撞响的声音。

    越织越密的雨幕里,他朝着他的心跳奔跑去。

    江翎。

    江翎!

    “江翎——”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嘶喊声中,陈乱穿过人群,穿过雨幕,用力的将自己差点遗失了的一部分灵魂重新重重的地拥抱进怀里。

    滚烫的眼泪开始决堤。

    熟悉的气息和怀抱里,一双手臂拢上陈乱的腰际,也用力将他揉进怀里。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近在咫尺的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忽然向上弯起来,疲惫而喑哑的嗓音里却带着几分笑意:

    “承认吧陈乱,你知道你爱我。”

    “不然你为什么会哭——”

    话音没能落下,一只手便伸出来扯住了江翎的领口,重重地拽了下去。

    呼吸与呼吸接触的瞬间,那双金色的眼睛怔愣在当场,紧接着唇瓣上便传来的被用力啃咬的刺痛,以及涌过来的熟悉的、属于陈乱的温暖的气息。

    他抬手安抚一般地抚上陈乱的后脑,轻轻摩挲着。

    “接吻不是这么接的,陈乱。”

    “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