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降临总是措不及防,清晨的城市像浸在了一片冷灰色的雾气里,风里都是潮湿的寒凉。

    陈乱的车停在红灯前,路口的中学门口摆着早餐摊,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两结对从车前穿过,书包松垮地挂在肩头,与同伴谈笑之间呼出的白雾被冷风卷着迅速消散,一对双生子从车上跳下来,笑容灿烂地挥手跟家人告别,跑进校门。

    车窗半开着,浅金色的晨光漫进车里,手腕上的表盘反射出一抹亮色,陈乱回过神,垂眼看着那块深邃的蓝色,眼底漾出一抹柔和。

    不知不觉,这只手表和胸口坠着的那枚项链已经陪了他一年又一年。

    他曾经失去过家人,失去过一切,但现在手腕和胸口的触感重新弥补了他灵魂里缺失的那些重量,在这个新的世界为他重新筑起一道名为家的港湾,似乎从此以后的岁岁年年,他都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绿灯亮了。

    陈乱驱动车子汇入车流,道路的尽头是钢铁森林起伏的轮廓,灿金色的阳光从那里正升起来,给来往的车辆行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辉,倒映在一片浅灰色的湖泊里。

    于是那片湖泊起了些许波澜,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我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后来的人也在努力让世界变得好起来。

    ……姐,如果你们也能看到这一切,会很欣慰吧?

    一路平稳地抵达学校,陈乱换好了作战服抵达集合点,准备出发。

    此次训练的目的地是f6141号城市废墟污染区,污染等级为中低危,一共36名学员,以及加上陈乱在内的一共6名教官,陈乱作为主教官带队。

    霍临站在机场边缘,目送学生一个个登机,直到走在最后面的陈乱站在她的面前。

    她抬手拍了拍陈乱的肩膀:“注意安全,我等你们回来。”

    “放心,临姐,我去了不下五趟了,路都快摸熟了。”

    陈乱带队的训练不是没出现过险情,但从没真正出现过伤亡意外。

    一直以来陈乱的原则就是孩子们是他带进去的,他就有责任把人安全带出来。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江浔和江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启微市落了第一场雪。

    陈乱还没从污染区出来。

    他们去了一趟乌宁的俱乐部,成功用新拍到的

    这台同型号的枪换到了大厅里展示的刻着字的、对陈乱意义非凡的那台暂时先藏到了仓库打算等生日那天给陈乱一个惊喜。

    细细的雪盐粒似的从浅灰色的天空洒落下来

    有些冷。

    江翎丢下手里的游戏机关了窗户抄起沙发边上的抱枕朝另一边抱着平板的江浔扔过去:“还没出来呢?”

    “没有。”

    江浔抬手接住那只抱枕搂到怀里手里的屏幕上一个鲜红的【无信号】。

    按照原本的训练计划陈乱应该会在今天下午从污染区出来给他们报平安。

    天已经快黑了。

    陈乱这些年带队进过无数次污染区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让双子有些许焦躁甚至感觉到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开始逐渐演变成焦虑。

    依旧没有陈乱的消息。

    江翎开始坐不住地满客厅转圈圈一边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呢?

    而江浔坐在沙发里握着平板的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空气里的信息素也开始不稳定地躁动。

    直到江翎的手机响起急促的铃声。

    两个alpha的心头都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

    来电显示是乔知乐。

    江翎捏着手机祈祷着最好是因为什么不相干的琐事。

    电话接通了。

    “……江翎江浔。”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些欲言又止。

    江翎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江浔却发现孪生哥哥的手指也已经紧紧掐入了手心。

    ……不能吧?

    窗外忽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江翎的手指抖了一下。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他们看到一只迷途的麻雀一头撞上玻璃扑腾着翅膀向下坠落进越来越大的风雪。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江翎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乎在发抖:“你说。”

    “乱哥他……”

    乔知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他怎么了?”

    “医学部刚刚接到消息f6164号污染区昨天爆发了磁场紊乱现象区域污染指数异常上升指挥中心检测到区域内出现了疑似高危级的荒化兽紧急召回了所有参训人员但还是造成了部分学生和教官受伤

    ,我们现在要赶往f6164。”

    “其中有一队学生在返回途中误入磁暴区被一群荒化兽围困,乱哥折返回去救人。”

    “暂时……失联。”

    窗外的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雪片撞在窗玻璃上噗噗作响。

    江翎仿佛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声尖锐的蜂鸣声,吞噬掉了周遭一切,包括声音、包括空气。

    干涩起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滞住了,噎着堵着发不出声音。

    在一片白茫茫似得寂静里,江翎听到自己嘶哑而艰难的声音:

    “你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的f6164号污染区里,陈乱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

    四个小时前,他在一处遍布腐蚀性荒化植物的商场废墟找到了正在被将近三十多只荒化兽围困的六名学员和一名教官。

    其中有三台学员机甲受损严重,一台甚至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陈乱用机甲为那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学生挡了数次攻击,在包围中硬生生为他们杀出来一条通道,让那名教官先带着学生走,他来殿后。

    现在他刚刚把那群越来越多的荒化兽甩开,躲进了一处倒塌的居民楼与地面形成的三角形隐蔽区域。

    面前的操控台不断弹出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弹窗。

    【警告:磁场异常,通讯系统暂无响应!】

    【警告:环境污染指数:6992.59,已超出安全值,有入侵驾驶舱风险,请尽快脱离!】

    【警告:能源已不足20%,机体受损57%,驾驶舱密闭性受损81%……】

    【警告:驾驶舱污染晶尘浓度异常!污染孢子浓度异常!请立刻检查舱位密闭性!请立刻检查舱位密闭性!】

    【警告!】

    【警告!】

    视野窗外是被蓝色幽光和锈红色长着目瘤的藤蔓覆盖的破败楼体,几只不死心的荒化兽在附近游弋。

    陈乱暂时关闭了除换风系统以外的所有系统节省能源,驾驶舱内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肺部传来些许细细密密的锐痛,陈乱有些脱力地靠在驾驶座椅背上,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他不受控制地猛咳了几声。

    捂在口鼻处的掌心里有些湿润。

    陈乱张开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星星点点掺着诡异蓝光的暗红上。

    机舱的密闭性出了问题,再加上外部环境的污染指数已经超过了B级机甲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被感染了。

    如果不尽快出去,他会被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污染晶尘和孢子吞噬掉。

    他也必须出去。

    之前他在突围过程中看到了远处的大厦顶楼出现了一个一晃而过的影子。

    那种影子化成灰陈乱也不可能认错。

    是一只荒兽。

    是的,不是荒化兽,不是荒化种,而是人类曾经认为的、已经被彻底赶出地球的、造成了现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原始种荒兽。

    也正是原始种的荒兽,才能驱动大规模的荒化兽潮。

    指挥中心收到的那个疑似高危荒化物种的信号源,恐怕就是来源于此。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机舱里逐渐升高的污染浓度让陈乱的眼前开始眩晕,视野边缘也弥漫出蓝色的眩光。

    眼前渐渐出现了杂乱无章的画面。

    一会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里队友们的脸,

    一会儿是温暖的基地宿舍父母离开的背影,

    转眼间又变成了飘雪的夜空里绽放的烟花,两双如出一辙的浅琥珀色的眼。

    有人在喊他“哥哥,有人在喊他“陈乱

    意识模糊了一瞬,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胸口细微的金属的冰凉触感又将陈乱从混沌之中拉了回来。

    他掐紧了手心,狠咬了一口舌尖,铁锈味儿在口腔里蔓延。

    不行。

    不能在这里停下。

    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机舱里响起艰难的喘息声,陈乱撑着身体重新坐了起来。

    寂静的黑暗里重新响起机甲引擎声的嗡鸣,掀起一阵脏蓝色的尘雾。

    游弋在附近的荒化兽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朝着这里围拢而来。

    而那台黑色的机甲拖着一道灿烂的流光,不断地在越来越多的兽群中闪烁、腾跃。

    所过之处荒化兽一只接一只地倒下,机舱里的警告红光也越来越盛。

    陈乱也不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只荒化兽,走出了有多远。

    直到能源降低到不到5%,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困难,肺部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意识已经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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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通讯频段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电流声,而后是一道熟悉的沉稳声线:

    【A097号呼叫B028号机,这里是先驱者舰队-锋影小队,收到请回答。】

    【A097号呼叫B028号机,陈助教,我是秦阳,收到请回

    答。】

    秦阳?

    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陈乱愣了一下,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眼望去。

    远处有几台舰队制式的A级机甲飞掠而来。

    “轰——

    陈乱看着为首的那台机甲用着自己亲自教授的、无比熟悉的机动模式带队杀穿重重兽群朝自己飞奔而来。

    已经蒙上些许雾霾的灰色眼睛向上弯起,通讯频段里响起陈乱有些嘶哑的声音:

    【B028号机收到。】

    【驾驶人员目前状况良好,暂无生命危险。】

    【学生们怎么样?】

    【36名学员、5名教学人员已经全部返回指挥基地,4名重伤员正在接受治疗。】

    陈乱轻轻地松了口气,按下耳麦:

    【收到。】

    六个小时后,f6164号污染区的指挥中心响起一声惊喜的欢呼。

    几台舰队制式机甲带着一台已经耗尽能源熄火的B级机甲回到了指挥基地。

    陈乱被扶着从机舱里出来,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哭嚎。

    “乱哥啊啊啊啊!!!!

    怀里猛地扑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用力搂着他的肩膀,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陈乱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还在眩晕,来不及张口叫出乔知乐的名字,一口粘稠的暗红色就从口鼻里涌出来。

    一双眼肿成了核桃的乔知乐看着溅在白大褂上的血迹里星星点点的蓝色,愣了两秒,发出了更加尖锐的爆鸣声。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涌了上来。

    陈乱躺在担架上揉着发疼的耳膜,一把捏住了乔知乐滋儿哇乱叫的嘴巴:“……别叫了,死不了。

    这种程度的感染在战争时代简直司空见惯,他估计休息个一年两年的别继续接触污染源就代谢干净了。

    被手动闭麦的乔知乐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硕大的眼泪落下来,抽噎了两下,余光扫到陈乱的手腕,顿住了:

    “乱哥,你手表……

    “手表?

    手表怎么了?

    陈乱翻过来手腕一瞧,愣住了。

    覆盖在深蓝色表盘上的水晶表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贯穿了左右的裂痕。

    应该是在突围时撞到了。

    “……应该能修。

    陈乱抿了下唇,将一直戴着从不离身的手表解下

    来,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衣服口袋,防止二次划伤,胸腔里又漫出来一阵愧疚。

    他把弟弟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弄坏了。

    ……怎么就坏了呢?

    暂时没有告诉江浔手表被他不慎撞坏的事情,陈乱给弟弟们报过平安后就被推进了检查室。

    如陈乱所预料的那样,他的暴露时间并不长,离开高浓度污染区很及时,加上机甲机舱的保护,感染程度并不致命。

    只是接下来起码两年不能再接触任何污染源,不能再进入污染区域,并且需要长期服用药物,直到代谢干净。

    此次前来f6164的医师里有喻小潭。

    喻少爷这几年在军校兢兢业业当了几年校医,去年终于转正了。

    ——虽然还是改不了一见到陈乱就往前凑的毛病,但到底也没真正做出来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陈乱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喻小潭在给伤员配药,看到陈乱立刻捏着药水瓶子狗狗祟祟地凑了过来:“喂,你没事吧。”

    “嗯,死不了。”陈乱有些疲惫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有一块威斯佩里斯的手表?”

    “不是一块。”

    喻小潭蹭到陈乱边上坐下,支着下巴弯着眼睛看着陈乱:“是有很多块。怎么啦?你想开了?觉得还是我的经济条件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吗?”

    “……”陈乱无视了小少爷后半句的跑火车,从衣服里摸出来那块碎了表镜的手表:“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修?”

    “诶?碎了?”

    对方看着那块表,摸着下巴接了过来:“这种限量款一般是需要送回威斯佩里斯庄园的——”

    话说到一半,喻小潭忽然轻轻蹙了下眉:

    “等一下。”

    “?”陈乱抬起眼睛:“怎么了?”

    只见喻小潭捏着那支表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拧起了眉:

    “你这手表……”

    “重量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