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工作持续了半个月最终收尾,伤亡不计其数。

    舰队来了又走,这片区域被彻底封锁。

    相关部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说明了情况,并对遇难者表示深切哀悼。

    阴雨连日,不见晴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恐慌情绪在悄然蔓延,末日复苏论甚嚣尘上。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爆发污染复苏事件的地区会是哪里,会在多久以后。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就像没有人知道该死的下一个荒化病事件会不会在自己或者身边的人身上爆发。

    发布会后不过一周左右,军校里有学生死了。

    是医学系荒化病研究院的一个即将毕业入职的博士生omega。

    不是死于野外科考,亦不是实验意外。

    两天前他发现了自己身上出现了疑似荒化病的症状,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必死的结局,平静地给远在纽伦特洲的父母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只说是要去参加一个秘密研究项目,可能很久都无法联系,让他们不要担心。

    然后在研究院所有人被眼泪模糊了的注视中将自己关进了实验样本观察室,沉默地给自己身上接好各种观测设备。

    接下来他开始失控,荒化。

    监视仪器的屏幕上流过一条又一条文字,直到达到某个临界点,他凭借最后的意志为自己亲自挥下了死神的镰刀。

    研究院一直稀缺的从发病初期到半荒化阶段的完整人体变化数据又多了一条,并且增加了他本人正在研究却一直没有样本的脑部病变方向的数据。

    主持荒化病研究项目的沈伯鸿教授小心翼翼地抱着爱徒已经半荒化的躯体从仪器上下来,猩红着一双眼睛,用力撞开实验室外荷枪实弹防止意外发生的追猎者的肩膀,带着一众同样双眼通红的研究员和学生走进了解剖室。

    门被关上了。

    追猎者的小队长摘了头盔,带着队员们朝着紧闭的解剖室大门轻轻鞠躬,依旧冷肃着一张脸转身离开。

    荒化事件这两年越来越频繁了,他们的任务还有很多。

    桌边摆着omega上仪器前摘下来的随身物品。

    队长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张工牌。

    上面是一张带着眼镜的、清俊的脸,嘴角含着微笑。

    下面是他的名字——

    柳逢春。

    捏着工牌的手指收紧了些许,轻轻拂过上面沾到的些许灰尘,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柳逢春,好名字。

    他想。

    人类也会真正迎来枯木逢春的那一天吗?

    一定会吧。

    陈乱到哀悼会上献花的时候,乔知乐哭得眼睛肿得像是两颗桃子。

    师兄的生命体征分析是他亲自做的,一边哭一边记录数据,发誓这辈子就跟该死的荒化病耗上了。

    他毕业后会留在沈伯鸿教授身边读研,跟着教授继续荒化病的研究。

    提到毕业这件事,陈乱掐着手心想了又想,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乔知乐:“对了,江浔和江翎……”

    “有跟你说过他们有什么想法吗?”

    “诶?他们没跟你说过吗?”

    乔知乐使劲擤了一下鼻涕,眨着肿痛的眼睛用囔囔的鼻音道:“江浔是想要去舰队的,江翎说他还没想好。”

    他沉吟了一下,小声道:“不过他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没分开过,应该也是要去的吧。”

    “……”

    一直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沉沉地坠下去了。

    陈乱垂下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片刻后叹息一声,轻轻弯起唇角。

    早就应该料到了事情,不是吗?

    从他们当初要报名军校选择了机甲专业那天起,这一天也许就是已经注定了的结局。

    这几年他竭尽所能地教会他们两个自己会的所有东西,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如果他们真的要上战场能多一些自保能力吗?

    “乱哥。”

    乔知乐攥着手里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偏头看着陈乱:“你……不希望他们去舰队吗?那可是舰队诶,全联邦所有机甲专业学生的梦想。”

    “……我没有。”

    陈乱失笑着摇摇头。

    哪有什么希望不希望,他们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理想的人,是他的弟弟,是他的家人,而不是他的所有物,他的附属品。

    一切希望或者不希望都是一种绑架,陈乱不会试图去控制他们的人生,也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的意愿去放弃一些什么,那样他反而会愧疚,会感到压力。

    所以他依旧会像当初尊重他们报考军校一样,尊重他们的理想和选择。

    陈乱慢慢收拢起掌心,垂下眼睛。

    手腕上戴了这么多年的表带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了,手腕上的皮肤甚至留下了一圈类似戒痕的印记,胸口从

    没摘下来过的那枚吊坠的棱角也被摩得逐渐开始圆润没有这枚吊坠挂着他甚至会感到有些不习惯。

    这是他来此世间的岁月证明也是他们真真切切陪伴在自己身边留下的刻痕。

    “我只是……”

    陈乱抬眼没看乔知乐而是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会担心。”

    他们是陈乱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间线里唯二的家人那些绽开的、深的浅的笑意盈盈的眼睛那些一次次扑进怀里的温度那些投射在地面上分开又交叠无数次的影子是将他从那些深灰色的过往里拉出来的颜色鲜亮的锚点。

    陈乱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爱但他唯一能确定是他们两个对自己来说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一旦他们进了需要经常执行高危任务的舰队他会无时不刻地陷入担心

    重要到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自己可能会有一天会失去他们

    重要到、

    连一丝一毫的猜忌他都会觉得是一种过错然后迅速被自己掩耳盗铃似的强行掐灭掉。

    那种情绪甚至更像是一种恐惧。

    他在恐惧、在逃避他们的关系之间会不会在某一天出现无法弥补无法挽回的裂痕。

    到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能够恶意揣测?

    他们是他仅有的家人啊。

    “放心啦乱哥。”

    乔知乐学着陈乱平时的样子拍着陈乱的肩膀:“你这么厉害教出来的学生也厉害。从你手底下出去的学生到哪儿不是尖兵?你看那个秦……什么来着这才毕业几年啊都当上小队长了。”

    “秦阳。”

    乔知乐点着头:“对对。”

    陈乱又笑起来。

    从那次被陈乱明确拒绝以后秦阳再也没有过越界语言和举动所以这些年陈乱一直跟他偶有联系。

    那些至今还活跃在各个部门里的学生无时不刻在向陈乱证明着他作为机甲教官还算称职。

    他不需要他的学生在毕业后交出来多么精彩的战绩对陈乱来说只要活着就是会让他欣慰的答卷。

    活着看到明天活着看到战争彻底胜利比一切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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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翎和江浔的毕业体检一切合格

    天气放晴了。

    陈乱作为主教官理所当然地被拉去一起合照。

    白色的军礼服被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年

    轻面孔围在中间如同一群最后一次依偎在成鸟身边的雏鸟。

    自此以后羽翼渐丰的他们将飞向各方开启属于他们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快门闪过的瞬间时间被凝固在薄薄的一张相纸上而现实里被摄影师的一声“3、2、1”定格住的画面开始重新流动。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左一右站在陈乱两侧手指搭在他的肩头。

    陈乱站起来转过身。

    从瓦蓝色的干净天空投射下来的光线落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眉眼压在帽檐之下却又同时都认真地注视着陈乱的眼睛。

    ——像从前无数次的对视。

    热烈到灼人。

    在被拉来拍照之前一切如同陈乱预料的那样他在系统里看到了江浔和江翎的先驱者舰队预报名表。

    那个时候他突然就无比理解了为什么当初他进机甲组的时候姜鸣鸣会哭成那样。

    他不受控制地会想起来那些他送出训练场就再也没能回来的孩子们。

    他发现他无比害怕江浔和江翎有一天也会一去不回。

    就像他曾经失去姐姐那样。

    然而现在他们两个就站在陈乱面前他什么都没说。

    随着盛夏的到来而慢慢变得灼热的阳光攀上他的指尖有风从他们三个人之间穿过陈乱只是抬手轻轻落在弟弟们的帽檐上。

    “帽子歪了。”

    冗长而无聊的毕业典礼结束后陈乱又回办公室加了会儿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空轨站吐出一团又一团的人群年轻的情侣携手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追逐着在明晃晃的路灯下跑过不小心撞翻了老人提着的菜篮又涨红着脸道歉捡起来交还给老人跑开。

    陈乱开着车车子里安静而沉默灯火喧嚣和人群往来都从窗外模糊着流过去。

    但他并不感觉孤单。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虽然家里有两只非常粘人以至于让陈乱都有些苦恼的大型毛绒动物。

    就比如现在。

    陈乱一回到家鞋都来不及换就被某只alpha扑了个满怀撞上门背。

    “嘴里说的是给工作收个尾让我们先回多大个尾巴能让你收到现在?恐龙尾巴吗?”

    alpha身上干净的味道扑面而来一双手臂环在陈乱腰际将他困在胸膛和门背之间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天都黑了陈乱。”

    “所以恐龙尾巴是谁给我留下的?”

    陈乱冷笑着把粘在身上的alpha撕开些许:“某些人档案里全是违纪记录

    “家你不回使唤我倒是挺顺口啊。”

    江翎的手臂收紧了些许俯首过来在陈乱唇角亲了一口弯起眼睛:“知道了陈老师。”

    “在家里别乱叫快滚。”

    陈乱在alpha小腿上踹了一脚换了拖鞋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一杯温水递到了手边身侧的沙发塌陷下去些许。

    陈乱坐起来接过抿了一口咽下去:“你哥呢?”

    “想知道?”

    江翎凑近过来半个身子几乎压到了陈乱身上挑着唇角露出半颗尖利的犬齿慢悠悠拖着语调道:“你主动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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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摸头]江2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