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9091号是一个低危污染区,平时多用来做科研用途以及给军校学生做野外训练。

    但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程度在所有污染区里都排不上号的地方,由经验丰富的舰队退役军人带队的一共29人,在进入污染区后的第三个小时就全部失联。

    这是从来都没出现过的情况。

    驻地守军已经联系舰队派人进去搜救了,军校也带了人到污染区外围的部队营地守着。

    陈乱乘军校的飞机赶到的时候大雨已经完全停了,但暴雨的余韵仍在城市废墟里回荡。

    浑浊的积水像横贯在破碎的路面上的伤口,倒映着依然泛着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怪异的味道:铁锈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腥甜、混凝土大楼的断层渗出的沉冷的石灰粉味儿,以及污染区独有的、泡透了水的污染晶尘散发出的、带着怪异甜香的酸腐味道。

    此时距离霍临的队伍失联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陈乱坐在污染区外围指挥中心休息室的窗边,沉默地朝安静到不合常理的污染区里望去。

    被晶尘覆盖的废墟静默着,破败的建筑物脚下暗紫色的苔藓横生。

    仅仅经过一个晚上的大雨,前些天才清理过的入口路面边缘就重新蔓延出一大片锈红色的带刺荆棘,荆棘的枝干上鼓胀出亮玫红色的球状瘤,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陈乱望着那些熟悉的景象,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起来,指甲陷入掌心,泛出细细密密的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糟糕的感觉了。

    曾经的记忆渐渐远离得像是一场梦,让他几乎要以为,日子就会一如先前两年那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总有一天,那场噩梦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结束。

    但现在不是这样的。

    几个小时前那道消息像一柄重锤,猝不及防地敲碎了他以为的现实,将他砸回了支离破碎的噩梦里。

    战争其实远没有结束,只是远离在了他看不清的地方。

    ——在越来越频发的荒化病事件里,在先驱者舰队的成员们以命相博的高危污染区,在礼堂那些逐年灰暗下去的学员墙上。

    陈乱无比希望下一秒就能听到通讯恢复的消息,得到全员无恙的喜讯。

    但他同时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

    在那个长长久久的噩梦里,地下

    基地里所有的任务途中失联都基本等同于噩耗。

    那些被陈乱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也像今天一样,在某个早晨被陈乱目送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陈乱才会固执地每次碰上学员要进污染区都会亲自来送。

    因为在很久以前一次送别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军部临时调高了k9091的危险级别。

    ——以往只有那些磁场常年紊乱的高危污染区才会出现队员进入就与外界失联的情况。

    现在只有先驱者舰队负责执行救援任务的小队成员能进去。

    其他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湿沉沉地凝固在每一次呼吸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凌乱的画面在陈乱眼前闪回。

    雨幕里霍临飞舞的头发、

    秦阳往他手里塞瓶子时那双澄净的眼睛、

    孟森在用胳膊举到头顶跟他比心、

    吕瑶瑶笑着朝他挥手、

    还有其他的、那一张张熟悉的、年轻的面孔……

    那些画面跌进了万花筒一般破碎、旋转倒飞忽然又从边缘开始燃起了火。

    火苗所过之处那些笑容融化成了刺眼的猩红。

    于是陈乱又看到了火光之下昏暗潮湿的地下基地里听闻噩耗后那一双双悲痛而绝望的眼睛。

    脚下五颜六色的糖纸落了满地。

    陈乱自己都不清楚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嚼碎了多少颗糖仿佛要用口腔里那股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腻压住从又沉又苦的胸腔里泛上来的一阵阵彻骨的冷。

    不大的休息室里有人在发呆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窗前仿佛变成了笼中关久了开始刻板行为的困兽来回转圈。

    外面指挥中心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有人路过时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都变成了针扎一般的噪音

    一天。

    两天。

    三天。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第三天的傍晚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旁边桌上的烟灰缸被人一巴掌掀翻在几近窒息的休息室里发出一声巨响。

    穿着军校教职工制服、几乎在这三天沉默成一座雕塑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蜷缩起来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终于发出了一种濒死的野兽一般的哀嚎。

    他的

    女儿也在进污染区的队伍里。

    进污染区的申请,是上周他亲自批的。

    天亮之前,如果还是没有消息。

    他们就该离开了。

    陈乱涩痛着的喉咙滚了滚,目光无神地望着黑沉沉的窗外,关节生了锈一般缓慢地站起来,身体甚至失衡般地摇晃了一下。

    像个刚安装好四肢、手脚还没与中枢协调好平衡性能的野生机器人。

    习惯了。

    这种事情,早就习惯了。

    是他在和平的地方待了太久,以至于都快要忘了他是怎样一路走过来的。

    视线被腾起来水汽模糊成一了团,胸腔里像是有一团湿冷的棉絮压着,渐渐喘不过气来。

    只是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指挥塔下那片已经彻底寂静下来的城市废墟里,远处忽然亮起来一点火光。

    陈乱眨了一下眼,生怕自己是看错了。

    下一秒,休息室的门被人“砰

    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骤然亮起通讯员姑娘几乎是带着哭腔的、激动的嗓音:“回来了!!!!

    暗沉的夜色中,指挥基地里一时间灯光大亮。

    一道星火一样微弱的光从黑暗里挣扎出来,

    一团明亮而炽热的光从指挥中心迎上去。

    基地入口处,几台机甲在黑暗里渐渐显现出轮廓,后面拖着几台早已破损抛锚的装甲车。

    早已等待多日的医护人员蜂拥围上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声。

    刚刚还摔了烟灰缸无比崩溃的男人紧紧搂着怀里看起来并无大碍的女儿,哭得像个小孩。

    一身脏污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飒爽姑娘正拍着她爹的脑袋轻声安抚。

    陈乱站在人群的后方,一眼就看到了霍临。

    小麦色皮肤的alpha手臂上缠着绷带利落地从装甲车上跳下来,朝着陈乱挥手。

    红色的长发在夜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有自己跳下来的,也有被搀下来抬下来的。

    但都活着。

    于是陈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默数。

    1、2、3、4……26、27。

    加上霍临和正在被她爹搂着哭的吕瑶瑶。

    一个不少。

    陈乱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笑意。

    连日来一直紧绷着的弦,在确定了早上送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少后,“啪地一声就断掉了。

    眼前忽然一阵眩晕,漫上一片漆黑。

    他只听到离她最近的吕瑶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呀!!!老陈——”

    最后的画面,是姑娘一边推着挂在她身上死活不下来的爹,一边要冲过来扶他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重新缓过神来的陈乱坐在了医疗处外面的椅子上,小口喝着吕瑶瑶送过来的温水,停摆了三天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嘶,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儿。

    什么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不想了。

    伤员有点多,医疗处忙得不可开交。

    霍临的胳膊断了,正一边让医护处理,一边面不改色地给军部和学校通话汇报。

    淡定地仿佛护士手里那条血呼兹啦的胳膊不是自己的。

    舰队派来的营救小队里有两个重伤员正在急救,医护有点不够用。

    不少受轻伤的学员都不太想添乱,反正也都学过战场急救,干脆互相帮助。

    有些嘈杂的医疗处大厅里,还有学员正在拍视频,嘴里念叨着:“我没事,别担心啊。你看,大家都在呢。”

    污染区范围内没有公共信号,一般只能通过军用频段通话,大概是想等之后有信号了再给谁发。

    陈乱进来的时候,秦阳坐在角落里,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连右腿裤管都被剪掉大半个,露出来的半截大腿上还有一道正咧着嘴的狰狞伤口。

    孟森正在给他处理,但是由于不太熟练,动作间透着一种清澈的笨拙。

    “孟森你这针法跟谁学的,缝得挺抽象啊。你是打算给你好兄弟腿上纹条蜈蚣出来吗?”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不远处响起来。

    秦阳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盈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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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的透灰色眼睛。

    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漆黑的眼睛闪了闪:“陈助教。”

    后者在他身边观光似的转了一圈,随后朝他轻松地弯起唇角:“我看了一下,都是小伤,活着就行。”

    秦阳看着陈乱,紧绷了很久的表情松动下来,终于慢慢弯了一下唇角:“……嗯。”

    而孟森见到陈乱仿佛见了救星,干脆地站起来把东西往陈乱手里一塞,握着陈乱的肩膀往秦阳面前一推:

    “乱哥你来的正好,我这种粗人实在是干不了这种精细活儿,交给你了。”

    “……你使唤我使唤得可真利索。”

    陈乱在孟森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笑骂了一

    句但也还是戴好医用手套蹲了下来接过孟森手里做了一半儿的缝合。

    他并没有注意到秦阳在他蹲下的时候一瞬间就紧绷起来的身形和透红起来的耳廓。

    孟森早就跑到了一边远远地朝挤着眼睛秦阳比了个“赞”。

    秦阳:“……”

    我谢谢你。

    已经打过局部麻药了所以缝合的时候除了皮肉拉扯的感觉并不会有什么痛感。

    面前的青年眼眸低垂鸦羽般的睫毛覆盖住了那双灰琉璃一般的眼睛手上的动作流畅又灵活更衬得刚刚的孟森像只刚驯化了野生四肢的黑猩猩。

    砰、砰砰——

    秦阳听到胸腔里的麻雀忽然鼓噪了起来翅膀扇动着乱撞发出一声大过一声的闷响。

    其实要不是舰队的救援及时赶到

    在死神降临在头顶挥起镰刀的那一秒他想了很多乱哄哄的各种声音里最清晰的却是当初秦越的声音:

    “可是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他都不会知道你喜欢过他。”

    “那样岂不是更遗憾了吗?”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

    秦越说得很对。

    因为那时候他真的在为此感到遗憾。

    一时间滚烫的冲动在他胸口处酝酿不受控制地冲上了喉头。

    所以在陈乱收拾好他的伤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秦阳下意识地开口了:

    “……陈助教。”

    “嗯?你说。”

    后者止住脚步回过头注视着他。

    “我。”

    刚刚死里逃生的alpha喉咙艰涩地滚了一下。

    鼓噪着的心跳泵着滚烫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流冲得耳膜都在轰轰作响。

    凝固的时间朝着秦阳闷闷地压了下来。

    耳畔只剩下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声烧得整个脑袋都开始微微发起烫来。

    胸腔里的震颤引得手指尖都在发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秦阳捏紧了手指轻轻深呼吸却在抬眼对上陈乱的眼神的那一秒如同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又垂下眼去。

    “……护眼液好用吗?”

    陈乱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好用啊。”

    “那就好。”

    “那我先去找一下临姐你好好休息。”陈乱转身要走。

    然而下一秒只听到“啪”地一声轻响。

    手腕被一只有些滚烫的手握住了。

    “等一下。”

    “陈助教,我——”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军校里。

    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失联了整整三天的陈乱几乎让江家的双生子陷入了疯狂。

    连乔知乐都能感受到这两位身边黑压压谁碰谁死的气氛。

    这种气氛在第二天一早,那颗代表着陈乱的红点在江浔的手机上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好死不死,乔知乐就在这个关头发了一条视频过来。

    视频是手机拍摄的,直直地怼着镜头的是一张大脸,机主举着镜头转了一圈:

    “我没事,别担心啊。你看,大家都在呢。”

    而后絮絮叨叨地讲话。

    江浔和江翎一眼就在机主背后的画面角落里看到了陈乱。

    浑身是伤的黑发alpha垂头坐在那里,陈乱就单膝蹲在他面前,专注而温和地为他处理着腿上的伤口。

    而后他们看到陈乱站了起来,转身欲走。

    下一秒,黑发alpha拉住了陈乱的手。

    江浔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收紧,本就处在易感期的腺体开始灼痛,压不住的信息素在空气里翻滚沸腾起来,与另一股同样暴躁起来的信息素撞在了一处。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被情绪压成了暗沉沉的金色。

    “走了。”

    “去请假。”

    “今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