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其实算得上陈乱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几乎是陈乱一手带出来的。

    天赋虽然不算特别好,但胜在努力,一遍加练不够就再加一遍,一些坏习惯改不了就一直练到彻底改掉为止。

    他从来没问过秦阳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直到前段时间陈乱即将升至正式的主教老师,在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翻到了秦阳的资料,找到了答案。

    他的母亲曾就职于先驱者舰队,在五年前那场污染区扩散事件中牺牲。

    先驱者舰队每年都会从军校招收一批成绩最优秀的学员,但舰队负责清理的也往往是最危险的高危污染区,面临的是最危险的前线。

    校礼堂的那面挂满往届优秀学员照片的墙,几年下来已经灰了半数。

    陈乱路过那面墙的时候,总是会容易想到在基地的时候他送出训练场的那些年轻的、走出去就不再回来的生命。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陈乱问道。

    “我知道。”秦阳抿着嘴笑起来:“我知道陈助教是担心我。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

    “丢不丢脸都是其次。”

    陈乱叹着气笑起来,手中的模拟考核表单卷成筒状,敲在秦阳的帽檐上:“我就一个要求,活着回来。回头我定一个新的训练方案给你,估计会很地狱,到时候你可别哭。”

    “嗯。”秦阳抬手将被陈乱敲歪了的帽檐正回来戴好,露出来一个略带腼腆的笑:“那就麻烦陈助教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得走了。”

    陈乱把考核单送到隔壁霍临的办公桌上出来,抱着花走进电梯,一回头却见秦阳也跟了进来。

    “我请假了。”

    秦阳解释道:“我妹妹今天高考,我去接她回家。”

    “哪个学校?”陈乱含了一颗糖,随意地问道。

    “在圣安区,裕青中学。”

    陈乱抱着花偏过头,琉璃灰色的眼睛向上微微弯起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弧度:“还挺巧。你怎么去?”

    “坐空轨。”

    “别坐空轨了,坐我的车吧,正好顺路。”

    “好。谢谢陈助教。”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天空被洗成明晃晃的澄净的蓝。

    路面上昨日下过雨的水迹早已被烈日蒸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雨水彻底浸润后又被晒暖的味道,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潮湿。

    校门口早已经有很多

    车子围堵着等待放铃,陈乱的车挤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围,自己带着花束朝校门口走,结果一下车就受到了周围或惊艳或赞叹的注目礼。

    陈乱低头看了看自己,默然了一瞬。

    来不及换下的笔挺的军礼服,怀里开得热烈的橙色花束,隆重得确实像是要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今天也确实重要,值得隆重出席一遭。

    明明已经是午后,阳光却依然蛮横地炙烤着瓦蓝色的天顶笼罩之下的一切,连蝉鸣声比昨日更卖力透亮,仿佛要榨干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清凉。

    陈乱的衣服穿得有些厚了,在有空调的办公室和车里都问题不大,一到室外就感觉到了带着潮汽的热。

    连手里的花束都在太阳的烘烤下微微蔫哒起来。

    “陈助教,喝水。

    手边递过来一瓶还在冒着冷气的水,瓶身上还挂着雾腾腾的水珠。

    是秦阳。

    看样子是刚从马路斜对面的便利店小跑过来,帽子被他摘下来拿在手里,额角渗着细汗。

    “谢了。

    陈乱接了水,拧开瓶盖跟秦阳手里的那瓶碰了一下,弯着眼睛笑:“干杯。

    冰镇过的苏打水带着微微的清甜,不断蒸腾着的燥热暑气被压下去几分。

    等到头顶的太阳慢慢被一片云彩遮住,投下一片阴影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铃声终于响起来。

    围堵在门口的家长们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立刻就沸腾起来了,推涌着往出口的大铁门边挤。

    秦阳只是沉默地站在陈乱身边,微微张开双臂拦着朝陈乱推搡过来的人群,个子高挑肩膀宽厚的成年alpha杵在那里成了一堵拢着陈乱的墙,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卫。

    一群出笼的飞鸟从门里扑出来。

    江浔和江翎混在人群里,远远的就看到了陈乱。

    身穿笔挺军礼服的青年抱着花束,帽檐下是那双笑盈盈的眼。

    那一刻仿佛周围所有的其他人和物都变成了透明的、模糊的光影,他们眼里只剩下了陈乱。

    然而下一刻,两个人立刻注意到陈乱身边站了个极其碍眼的人。

    黑发黑眼的alpha穿着与陈乱身上相似度很高的黑色制服,帽檐下是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陈乱。

    张开的手臂拦下了陈乱身边推挤着的人,也像是即将拥抱向他的前奏。

    一黑一白,仿佛他们

    才是一对。

    江翎眯眼,直直地看向那个alpha。

    江浔握在书包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浅琥珀色的眼瞳有一瞬间的暗沉。

    空气里的信息素开始鼓噪起来。

    江翎看了一眼表情依旧平静的孪生哥哥。

    信息素告诉他,江浔在生气。

    “考完啦?”

    江浔看着陈乱从那个alpha身边脱离,走出头顶那片云头下来的阴影,迈步到灼眼的阳光下,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白色的军礼服像在发着光,怀里的向日葵在他的胸口也晕染出一片热烈的橙。

    他在陈乱面前止住脚步:“哥哥。”

    下一刻,江浔就感到自己被轻轻拥抱了一下,一种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在他身边环绕了一瞬,刚刚被激起来的燥意似乎被安抚住了。

    陈乱挨个抱了抱两个弟弟,看着他们好像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刑满释放的雀跃表情的脸,递出手里的花束:“毕业快乐?”

    他在两个少年脑袋上一人呼噜了一下,勾着唇角笑:

    “这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你们看起来简直像是生吃了三根苦瓜。”

    江翎抱着花抬眼瞧他。

    苦瓜没吃,别的东西倒是吃了不少。

    那个男的都快把你搂怀里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哥哥!!!”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远远地就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抓紧书包背带一路小跑出来,越过陈乱三人,小动物一般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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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到了alpha怀里,眼睛亮晶晶地仰起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哇,太稀奇了你今天居然没去加训!”

    “我请假了。”

    alpha摸着她的脑袋瓜,弯了弯唇角:“你比加训重要。”

    兄妹两个一个仰着头,一个弯下腰,低声说话。

    背后时不时传来女孩欢快的笑声。

    陈乱转过眼神,幽怨地看向两个弟弟,发出一声非常夸张的叹气:“哎——”

    江浔抬起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他。

    江翎:“……干嘛?”

    “哎——”

    陈乱再次叹息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垂下来,看起来像只委屈的猫,连耳朵和尾巴都一起耷拉着:“别人家的弟弟妹妹好热情,我家的怎么反应这么平淡,见到哥哥不开心吗?”

    “我好羡慕。”

    江浔:“。”

    江翎:“……”

    江浔轻轻叹气。

    他发现他真的没办法对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生气。

    于是他主动走向看他过来就立刻张开双手、弯着眼睛等着他陈乱抬起手拢住后者的后背收紧。

    干净而温暖的味道和着花香扑面而来。

    江浔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信息素缠上去:“没有不开心我很高兴你能过来。”

    退开两步江浔的脸颊被两根手指戳住。

    他疑惑地抬眼目光就跌进了一片透灰色的波光粼粼的湖。

    陈乱两根食指戳着江浔的嘴角往上推了推:“笑一笑嘛。你笑起来要好看得多嗯?”

    有风吹过来额前的发梢似乎有些迷眼。

    江浔迅速地垂下眼睛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他看着自己掌心里凌乱的纹路慢慢收拢起手指翻手藏下心里蔓延出来的荆棘。

    陈乱

    如果你知道我对你抱有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还会继续这样温柔地注视着我吗?

    另一边陈乱偏过身子又满眼期待地望向江翎。

    仿佛只要江翎不立刻马上给他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他就能立马原地化身成为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委屈巴巴的毛绒动物。

    江翎:“……”

    于是他也走向陈乱把人按进怀里:“开心开心开心死了怎么会不开心。别演了给你抱就是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陈乱你好幼稚啊。”

    话里话外似乎都是不太情愿只是在陈乱看不到的角度少年的唇角却是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来的连耳根也悄然爬上了一丝晕红。

    “陈助教和江少爷关系这么好。”

    江翎和江浔循声看过去就见刚刚站在陈乱身侧的那个alpha朝这边走过来身后小尾巴似的跟着那个omega女孩。

    “你们好我是秦阳。”

    对方在他们面前站定伸出手:“陈助教的学生。”

    沉稳的乌木沉香味道萦绕在他周身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江翎和江浔试探过去的信息素全都碰了个软钉子被一种温和却强势的力道撞了回来。

    秦阳面上浅淡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手没有放下去

    “你好。”

    江浔眯起眼睛抬手两个alpha的手指尖一触即分。

    三种信息素在空气里互相推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