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VIP通道铺设了华贵的地毯，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和一切杂音，与今夜外面倾盆大雨的轰鸣仿若两个世界。
滴滴——
孔泽刷开房门。
全屋智能设备同时启动，暖黄的落地灯光骤然亮起，继而温柔漫开，窗帘缓缓掩盖窗外敲打着玻璃的暴雨，室内愈发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
“吃饭了吗？”孔泽把车钥匙扔在玄关，回头问道。
“还没。”
孔泽点了下头，从鞋柜里拿出酒店准备的一次性拖鞋，拆开后放到宋熙禾脚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宋熙禾手里装着电脑的托特包，抬了抬下巴说：“先凑合穿。”
宋熙禾换鞋时，他一边把托特包放到沙发上，一边打开酒店的小程序，选了一些餐品。
等宋熙禾走来，他指给她道：“这是我的卧室，对面是书房，旁边是你的房间。主卧有单独的卫生间，外面这个你自己用。”
这间套房的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门，几乎同三居室公寓一样。
“我定了餐，四十分钟后送来，你刚刚淋了雨，先去洗个澡吗？”孔泽问。
“好，我收拾一下。”
孔泽进了房间，暂时将外面的空间都留给她。
确定今晚来暂住时，她在车里就下单了一些日用品，外卖一会儿就送来。专门的送货机器人按响了房门，她趁走廊没人，快速拿起东西关上门。
热水冲去浑身的湿凉气，她听到酒店送餐的服务生叩响房门，见迟迟没有人回应，服务生拨通了电话，孔泽便来开门。宋熙禾洗好出来时，孔泽早已回房间，精致的餐食已经摆满茶几，隔着防尘罩仍能闻到食物诱人的香气。
“我好了。”她叫孔泽出来。
两人相对盘膝而坐，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气氛微妙又克制。
宋熙禾安静低头吃着，余光落在对面的孔泽身上时，眉心微微一皱。
孔泽面前只有一份清炒时蔬，一小碗杂粮粥，一盒白水煮鸡胸肉和虾仁，筷子动得极慢，每一口都浅尝辄止，大半的食物都摆在她面前。
他肩背挺拔，是镜头里无可挑剔的比例，而现实中显得偏瘦，单薄却又锋利。她以为这要归功于孔泽常年坚持健身，但现在看来想要上镜好看，离不开近乎苛刻的节食。
宋熙禾放下叉子，犹豫了许久，轻声开口：“你平时都吃这么少吗？”
孔泽抬眸看她，避重就轻道：“要控制形体。也不是顿顿都这样，今天太晚了。”
宋熙禾看了一眼时间，将近九点了，吃得多确实不好消化，微微放下心来，却也怀疑是孔泽为了让她放心才这么说的，因为孔泽避开了她看过去的视线。
“要不要喝点酒？”孔泽站起身，问。
不等宋熙禾回答，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低度的红酒，又取了两支高脚杯，轻轻倒了浅浅两杯。
酒液绯红剔透，带着淡淡的玫瑰樱桃香，凑近了还有雪松的沉远和一点点森林苔藓的清新。酒香丰富，层次分明，看样子价格不菲。
“下雨天喝一点，解解乏。”孔泽将其中一支高脚杯送到她手边。
宋熙禾轻笑一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时被他撞见，那时他要反复告诫，眨眼间他变为主动邀约。
宋熙禾接过高脚杯，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各自垂下眼眸，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耳边似有海浪在潮起潮落。
宋熙禾浅浅的尝了一口，入口绵柔醇厚，落喉温润，果香清雅，木香沉敛，慢慢在四肢百骸漾开一阵暖意，确实是好酒。
“好喝。”宋熙禾夸了一句。
“是吧。”孔泽笑了起来。
两人都没有多言，就那样隔着餐桌坐着，偶尔抬眼，目光不经意相撞，又微笑着尴尬错开，却无人想早早离席。
孔泽的手机忽然涌入消息，嗡嗡地震个不停。
他侧头看了眼手机，对宋熙禾解释一句，“是动图的事。”随后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歉意道：“我去打个电话，一次跟他们说明白。你先吃。”
“嗯。”宋熙禾应了一声。
孔泽进了书房，宋熙禾也放下叉子，忽然没了胃口。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这次的事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司空见惯，那一定不止方宥雪经历过……
孔泽从书房回坐到茶几旁时，宋熙禾正用叉子一下下戳着面前的牛排。
“不好吃吗？”
“啊？哦，不是，等你呢。”
“等我干嘛，一会儿凉了。”
“嗯，再热呗。”宋熙禾随口应道。
孔泽笑道：“怎么还像小孩子，一边吃一边玩。”
他语气亲昵爱护，宋熙禾不禁心头一酸，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出声道：“这次的事……”
孔泽听出宋熙禾的犹豫，从鼻子里轻轻地哼出一声“嗯”，耐心地等她要说的话。
宋熙禾下定决心问道：“你也经历过吗？”
“你是指绯闻？当然有，太多了，不过像这次这么严重的没有，希望永远不要有。”孔泽回答得云淡风轻。
“那其他的呢？”宋熙禾追问道，她坐直身体，语速快了几分，“被人无端造谣、刻意抹黑？总吃这么少，身体受得了吗？工作忙不忙，有没有时间休息？拍戏时有没有受伤，是不是交错季节拍戏？”
这一连串的话落在耳里，孔泽动作微顿。
宋熙禾的问题都是每个演员都面临的常态，这些他不光都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听起来更吓人的也有，比如有一次野外拍摄，天黑收工时遇到狼群。
还有一次拍古装戏，长时间吊威亚勒得他身上一条条红血痕。
最累的一次，他身上忽然出现了很多出血点，到医院检查，他的血红蛋白忽然低到临界值，助理拿到检验报告，以为他得绝症了，浑身发抖哭着给公司打电话。
这些当然不能说给宋熙禾听，但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事。
难道她在琢演娱乐遇到职场霸凌了，那个李宇森吗？
孔泽皱起了眉，拿起杯浅酌了一口。他担心自己骤然发问，语气不免严厉，让宋熙禾反而不愿说出口。
他特意缓和了自己的情绪，让酒意漫过平日里的克制沉稳，看着坐在他面前的宋熙禾，语气轻柔，问：“工作而已，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宋熙禾见他沉吟许久，却反过来关心自己，心头一揪，无言摇头。
灯光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出一丝疲惫。
她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借着酒意，呢喃地不满道：“你总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跟人说。”
孔泽眼中闪过惊讶，随后目光沉沉，他有些猜到宋熙禾发文的意图了。
果然她下一句便是：“走演员这条路，你有没有后悔过？”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暖风机传来的鼓噪声。
孔泽垂眸，沉默了几秒，而后缓缓摇头：“当然不后悔。我喜欢演戏，喜欢诠释不同的人生，我真希望早点接触它。”
宋熙禾望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你又哄我。你不想加重我的心理负担是不是？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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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听真话，我想知道你过得到底好不好。”
“我说的就是真话。”孔泽毫不犹豫，将高脚杯里的酒一仰而尽。
可他越是不假思索，宋熙禾越难以释怀，她仿佛又回到孔泽以年龄来敷衍拒绝她的那个下午。她不相信，却无力寻找真相。
他忽然抬眼，看穿了她的担忧，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当年是你推荐我去做演员，是你把我引上了这条路？如同你站在路口，给路人指了一条路，后来发现这条路有些凶险，路人有摔下悬崖的风险，觉得自己作为指路人应该对路人负责？所以，你认为应该对我负责？”
宋熙禾受到的教育中强调非常强调对他人的影响力，但没有自大到认为这全是自己的本事，比如她身为刑辩律师，一场庭审的结果可能会左右当事人的一生，但这实在司法体系、审判员、陪审员、检察官等多方作用下的共同结果。
唯独年少时拉着孔泽去剧组面试那一回，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让她一意孤行，偏要证明自己有眼光、有行动力，至于以后孔泽的人生，她似乎没考虑太多。
他们那时好像都没有考虑太多。
但现在她承认自己的疑虑，眼神坚定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如果她在中文语境下多待几年，就能听出孔泽说出“对我负责”这四个字时语气中的玩味和一丝压抑的闪避，就会知道孔泽脸颊不由自主泛起的淡红，是因为她此时的目光灼灼，而红酒的作用。
生活与演戏不同，技巧性的调动情绪与生理性的本能情绪也不同。
孔泽在感情戏上游刃有余，不代表他面对宋熙禾时无动于衷，他只庆幸今天喝了酒，只庆幸宋熙禾是个专注的人，她会关注他的眼神来看他有没有讲实话，却注意不到他发烫的耳尖。
他刻意收敛了呼吸，换上几分轻佻的笑意，带着一点慵懒的逗趣，披上“演员孔泽”的外衣，说：“那没错，宋熙禾，你确实该对我负责到底。”
宋熙禾眼中没有退缩，此时只有迎难而上的决心和果然如此的胜负欲，甚至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孔泽不由得好笑，却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喜欢她内心深处的少年气，不想任何人破坏她的志气与向往，即使他知道宋熙禾已经长大，在没有他帮助的十年间也活得很好，真如她当年所说像仙人掌一样开出花来。
他甚至相信，如果他们经历重大打击，他有可能沉沦抑郁，但宋熙禾不会，她永远能看到新的生机，这是她的品性，是她的生命力。
蓬勃向上，勇往直前。
如今她却为了他摇摆而担忧，关心则怯，他可不想拖宋熙禾的后腿。
于是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说：“所以往后你要好好看着，看着我一路向上，越走越好。我绝不辜负你……你的推荐。”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尾音落在空气里，让宋熙禾心弦猛地一颤，抬眼撞进他深邃温热的眼眸里，心跳骤然失序。
难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吗？
宋熙禾装作听不明白，举杯道：“好，祝孔老师新作大卖！”
她匆匆结束了话题，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不能言说的阻碍。
成年人之间的感情远不如少年人直接，稍有不慎这段关系便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要止步于分寸，即使近在咫尺，也必须看到横在其中的万水千山。
窗外雨还在下，室内灯火温柔，两人安静相对，各自带着微笑的面具。
“到时首映，一定请你去看！”孔泽也举杯道。
荡漾的嫣红酒液如他们今夜翻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