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霍香正心头说人坏话,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摇把柄的手一松,打满水的桶一落到底,砸出扑通的水声,在井里回荡。
霍香惊魂未定回头,见是晏行止,连忙屈膝,回答:“回公子的话……诗烟姐姐让我打水。”
晏行止目光在她身上滑了一圈,最后落在少女暴露在外的半截小臂上。厚实的冬衣一卷,臃肿地堆起,愈发显得那手臂纤细一条。
“袖子,”晏行止声音冷淡,又显得有几分凝重,“不要挽起来。”
霍香愣了一下,怔怔抬头,晏大人已经一派从容闲适地转身出了门,徒留她在原地嘴角微僵。
她耍了个心眼子,特意说是诗烟的交代,结果晏大人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光看到她翻起的袖子了。
也是,晏大人金尊玉贵、日理万机,哪会在意下人干什么活儿,都是应尽之责罢了,他更不晓得该怎么干活,不然也说不出不要挽袖子的话了。
不撸袖子怎么打水,那不都得弄湿吗!
晏大人也真是陆夫人教出来的,循规蹈矩,正当得体。
霍香嫌弃地抿了抿嘴。
正房门口,诗烟拿着衣服出来,见到刚才两人相对说话的情景,牙根紧了紧,高着声音喊:“藿香!过来!”
霍香听到那不太善的语气,眼尾绷紧了,赶忙放下手里打水的活儿,凑上前去,含笑问:“姐姐有什么吩咐?”
诗烟一把把手里的白绫中衣塞给了她,命令道:“去把这些洗了。”
又很是体贴地叮嘱:“这些都是公子的贴身衣物,用的都是上好的绸料,经不住捶搓,只能手揉,你可千万小心了。弄坏了,可有你好看。”
这是不能借助工具的意思。
霍香笑了笑,福身道是,便又去搬了小马扎,坐在井边,开始洗衣。
气候冰寒,从井里打起的水,初初触碰起来竟还有几分暖意,慢慢就凉了。所幸晏大人是个爱洁的人,更别说贴身穿的里衣,一点显眼的脏污也没有,稍微搓洗几下便干净了。
忽然,一道影子投到她脚边。
霍香抬头,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约摸十四五岁,手里提着烧水壶,正在歪头看她。
霍香总觉得此人眼熟,再一细看,好像正是昨天进攸宁居,诗烟训责的烧水丫鬟。
小丫鬟指了指她面前的洗衣盆,很是不解问:“怎么你住前面,还跟我们干一样的活儿?”
霍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都是下人,还分这些?”
“当然分啦!”小丫鬟理所当然道,“给的钱也不一样多。”
晏家内宅,丫鬟仆妇分三等,月钱也不同。三等丫鬟主要做些洒扫的粗使活计,一月五百文;二等是贴身伺候主子的,一月一两;一等则是夫人、太夫人那般当家人跟前管事的大丫鬟,一月有二两。
霍香其实也不晓得自己算哪一等,没人同她说过,不过看飞烟对她的安排,大抵不是做粗活的,陆夫人大概也要给晏大人和太夫人几分面子。然则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人家自恃年资高,要给她下马威,也只能生受着。
其实这后宅里,哪有那么多三六九等,不过是主子和奴才的区别。而真正有权有势、定人生死的,没一个耍威风的。倒是原本什么也没有的,抓住一点权力,偏爱作威作福。
要不怎么说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呢。
霍香只是笑,继续搓洗手间的衣物,发出噗呲噗呲的皂水滑声。
“我给你添点热水吧,”小丫鬟蹲了下来,“你手拿出来,别烫着。”
“谢谢!”霍香连忙抬起手,“我叫霍香,你叫什么?”
“我叫双儿。”她一边倒水,一边咧笑。
话音刚落,灶房里头的张婶叫她烧柴。双儿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把剩下的热水都倒进了另一个干净的桶里,留给了霍香,自己接着忙去了。
霍香心头好不感激,又担心那热水变凉,三下五除二就兑成温水把衣服洗了,晾了起来。
及至午时,霍香又和双儿一起吃了饭准备午憩,却听另一边的诗烟在尖声喊:“藿香!你过来!”
双儿脸色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霍香也心里叹气,面上还要摆着笑贴上去。
却不等她开口问什么事,诗烟手臂一扬,就把晏大人那件半干半湿的里衣甩到她脸上,斥道:“你瞧瞧你做的好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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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香展开面上的衣服一看,前襟处不知怎么竟破了一道指节长的口子,内里纤细的经线齐齐断裂。
霍香茫然道:“我晾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你说这是哪来的!”诗烟很没好气地训斥,“我说让你仔细些,还这样毛躁!果然不是个会干事的!还敢狡辩!”
诗烟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外头观望的人也越聚越多。
若换个胆小内向的,大抵要慌张委屈得哭了。
霍香又想到诗烟昨日训斥双儿的场景。
之前那些磋磨,若说是要彰显自己的权威、压制新人的气焰,这会儿的不依不饶,大抵是要她打心底畏惧顺服。
这样的人,绝不会见好就收,不然她之前的那些笑脸也不至于换来如今的结局了。人家只当她点头赔笑,是个好拿捏的。
错处,也绝不能轻易忍认,否则不晓得以后要被怎么蹬鼻子上脸,再被陆氏拿住,把她撵出去。
霍香等诗烟训累了停下,才开口:“我瞧着,这口子边缘齐整,像是剪子、刀子之类的锐物割破的。我才来,房里没有这些东西,也没找人借过。再说,若真是我弄坏的,哪敢这么堂而皇之晾着?怕是这处人来人往,有人不小心碰坏的也说不定。”
诗烟语噎了一瞬,继续道:“既是你浆洗,损坏了自然也是你负责!”
霍香颔首,“是这个说法。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想如何补救。不然公子追究下来,恐怕不止我这个清洗的,院中看守的,又或负责监管的姐姐,都要被追责,就不好了。”
虽然霍香觉得晏大人根本没闲工夫管一件衣服破不破。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到主人家面前,也真是不怕讨嫌挨骂,还会显示自己的无能。
诗烟更是只听出威胁,下意识往前逼了半步,便欲发难:“你!”
霍香比她更快往后退了退,低头道:“我见识浅,若有哪里说得不对,还请姐姐拿个主意。或缝或补,办起来才好。”
诗烟冷笑,“缝补?就凭你那双乌鸡爪子?你以为公子是什么人,晏家是什么地方,看得上……”
“好了!别吵了!”诗烟话未说完,人群里陡然炸出一个声音,掷地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