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晏行止腰间玉佩一色的祥云簪,在如斯浑浊的烛火下亦显出几许通透,一点絮没有,真如一朵白云,此时正静静躺在少女手上。
那手养着小半厘指甲,弧度圆润,指腹却显出几分粗糙,甚至有些干硬,如同经年的旧竹。
她若用这双手,在堂上拿出这簪子,可算人证物证俱全,晏行止百口难辩。
晏行止眸子压得更低了,视线从簪子上扫过,继而到少女发顶。
突然,少女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便憋着抽泣起来。
那声音极细极弱,牵丝带缕地从胸膛里泄出,浑似只老鼠想尽力藏进窝里,洞却太小,留了条尾巴尖儿在外头扫动。
她又吸了下鼻子,歉声道:“大人见谅,奴婢只是想到自己瘫痪在床的爹……奴婢现在摊上这样的官司,只怕在劫难逃,可能……可能没命再见父母了……”
后面那些话便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搅得空气都开始一颤一颤,往人耳膜上撞。
晏行止仍静默地凝视着那枚白玉簪,缓声道:“有罪当罚,有功亦当赏。你虽为严府奴仆,可检举兴庆赌坊黄子明、逮获严学兴有功,可赎己罪,不必充作官奴。”
霍香心头一喜,心想何止,她还包庇他呢,这应当才是最紧要的。再说她到底哪里有罪?她到盐府连顿饱饭都没吃上,伺候他一晚,就被关了起来,如今又被连坐。实在要说,也只有睡了他这一条。可那还不是他自己不懂险恶,先折在盐大人手里吗?何况他个做男人的,哪里吃亏了?
霍香心中没有丝毫感激之情,但这字字句句都不可说破,于是只楚楚可怜地抬头,对上晏大人的视线,又挤出了几滴泪,“多谢大人……”
少女唇色苍白,而眼眶绯红朦胧,连睫毛都湿成一簇一簇,尽是遭受鞭打留下的痕迹。又有一滴,从细长的眼角滑落,贴着颧骨流下,沁进发里,天可怜见的。
晏行止眼皮掀合了一下,只淡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功劳,与本官无关。”
这话似乎有点太冷漠,霍香心尖也泛起一点凉意,又想这可能是他为官的避嫌与慎重,于是浅浅点了点头,试探地抬了抬手中之物,“大人,你的簪子……”
他神情依旧泰然,只嘴角缓缓挑起一点弧度,也就有了点笑意,摇头道:“这并不是本官的东西。”
烛花轻晃,爆出了一声滋响。
霍香表情有一瞬间凝固。
她本希望,自己高风亮节地献出这根玉簪,表明自己有证据,却没有谋害的心思,也让他知道是他欠她一份情,再适当示弱,换他放过她,若能再给一份丰厚的钱财就更好了。
却原来,此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认。
不仅是她的指控,也包括这根玉簪。
到底捉奸之事,不在床上,旁的证言证据都缺少分量,否则是个人都能攀诬了。
那时她若在堂上指认他,应该会被立即打成盐氏一伙、污蔑毁谤吧。
何谓之蚍蜉撼树?
此即是蚍蜉撼树。
倒要庆幸,此人还能从指头缝里漏出那么点恩典,又或如他所说,公事公办?
不知是不是手举了太久,霍香忽觉肩侧发疼,连带着双臂也轻微颤抖起来。
霍香极其木顿地放下手。
反正他也不会再要了。
那背也随之颓了下去。
面前青年亦不再言语,脚下步子一转,晴山蓝的衣摆也恍然轻旋,微微漾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和随从一起离开了此处。
霍香指腹从那簪首上的祥云花纹擦过,上好的玉料也变得滞涩。
***
那夜以后,霍香再未被提审。不日,果如晏大人所言,拿到了官府的放良文书,从监牢出来。
她也是唯一一个幸免者。
被捕时,霍香一心只想出狱,如今真的重获自由,对着大亮的天光,不名一文的她一时又有些迷茫,不知前路如何。
时下已是九月中旬,肃杀味道初显,那太阳也蜷在天上云里,恹恹地洒下些辉,连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也照不暖,聊胜于无而已。
霍香也不知是不是晏大人的好心,那夜后有郎中来给她看伤,不过当然是应付了事,连药也没用一副,以至于霍香身上的鞭伤还未大好,步子也显得有些笨重,独自走在熙攘的大街上。
突然,一个小孩子撞到她怀里,直把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霍香忍不住冷嘶了一声。
“姐姐,”那小孩却似是专门来找她的,把一个蓝布包塞到她手里,还有一个荷包,“这个给你。”
这荷包,正是霍香缴纳给伴婆的,里头装着散钱,那蓝布包里也是银子,而且分量压手。
霍香心中一惊,忙问:“谁让你给我的?”
小孩儿指着旁边角落,“那个小哥哥。说姐姐在堂上刚直不阿,让我给姐姐,还让姐姐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招惹上不三不四的人了。”
顺势看去,只见瘦长一个的远山站在墙根底下。他许是瞅见东西已交到她手上,转身便离去了,身影迅速消失于拐角。
只剩下如织的人流从霍香眼前一个个晃过。
霍香怔然,暗暗掂量了一下手中,少说也有百两,够她家五年口嚼。
是对她的嘉奖,封口,还是补偿?
如果她家里没个赌鬼娘,拿着这笔钱,或许还可以好好开始生活,现而今就算回去,想来也填不上那个窟窿,不过是重演一遍今天的戏码罢了。
她在扬州城,该如何托付呢?
霍香放眼望了望,四面高楼,流水马龙,喧嚷之声不绝于耳。人行其中,仿佛沙入海,泥落河。
富贵繁华如斯。
富贵繁华如斯,肯定有招工的地方吧?再不成学徒。她如今也算有一笔钱傍身,而且还不少,实不必终日忧心。
霍香想着,把荷包服帖揣进怀里,又将那蓝布袋绑结实了,先去了面摊,后去了医馆。
去面摊是为了饱餐一顿,去医馆却不是为了看伤,而是想问问需不需要人手。
她本想着自己好歹有点家传的医药底子,总比去旁的地方,比如那客栈酒楼端盘子,只要有力气,来得有优势。毕竟药典方剂,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诵的。
无奈何她是个姑娘,本就不受招工偏爱,何况是医馆药铺这种地方,兼之她又为孤身一人,大家只怕她身后有什么隐情,是以都只摆手说没有。
一直到天黑,霍香走遍了小半个扬州城,也没碰到一个慧眼识珠的。她想明天若还是如此,自己也许还是去酒楼端洗盘子为妙。至少大家会认同,女人适合端茶倒水。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个落脚的客栈。天色越来越暗了,路上的人迹也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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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香想着,信步转进一个街角。忽然,她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极沉稳,却似刻意压低过。此时人声渐消,方才显现出来,一直缀她后面。
霍香眼珠微微斜出一点,脑袋却不敢多动,也便什么都没瞧见。
霍香紧张地抿了抿唇,加快了步子。身后的脚步果然也跟着快了起来。她又放慢,那步子也变慢。
她一个弱女子,又身负巨款,不会被人盯上了吧……
霍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眼睛飞快扫着四周,却是一个路人也没有。一旦他们扑上来,她呼救都来不及。
霍香咬了咬唇,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了起来。
身后的男人紧着也追上来,不过两步,就从后按住霍香的肩膀。
“哪里跑!”他恶喝。
他辛苦跟踪一天,就是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干掉此女,岂料她一刻不歇停,又岂会容她跑脱?
霍香惊恐回头,看到男人几乎按碎她肩膀的手,那手背虎口处,赫然刺着“卫所”两个青字。
霍香心头一紧。
竟是……官府属兵……
官府要对付她……
霍香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包袱,臂间突然振出一股巨力,奋力一甩,便把包袱掼了出去,直抽到那人脸上。
一百两纹银的包袱,又借着旋转的力道,无异于一个铁锤砸下。牛高马大的男人当即痛呼了一声,连腰也再站不直,紧紧捂住自己的额头。
血从指缝流出。
霍香惊魂未定,提腿就要跑。
却被拉住包袱。
“你个……小娘们儿……”他斥,有气无力又满怀恼恨。
“放手!”霍香大骇,用力拔了几次,都夺不回,只怕他从剧痛中恢复拿住她,再顾不得其他,撒手就跑了出去。
可她,能去哪里?
官府的人要她的命,她能躲去哪里?
也许……有个地方……
他们到底只能私下对付她,否则在狱中就该动手了。所以越是正大光明的地方,越能保护她的安全。
于是霍香一口气又跑回那熟悉的石狮子边。
府衙正大门起更时便已关闭,此时不过悬着两盏黄皮灯笼,孤弱地照着。两只石狮的神情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似乎变得更威严了,仿佛一剂什么镇静汤药,让霍香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
霍香几近脱力地靠到石狮子边,双腿一点点软下去。
她再没有力气奔,再没有力气想,近乎呆怔地抱膝蹲在阴影里。
石料白日吸收的那点微薄热量早已散光,此时散发出浸浸的寒意。
凉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忽然,鼻尖砸下一滴寒意。
接着是手背,头顶,绵绵密密。
秋季没有雷,于是雨水也显得冷漠无声,凄清孤寒,一缕缕往人身上落。
霍香收了收下巴,将整张脸埋进了膝盖。
雨越下越大。
将她整个冲刷,包裹,吞没……
又于一瞬间停止。
头顶传来雨滴砸落纸伞的细密闷响。
霍香怔怔睁眼,一点点抬头,视线从那飞鹤衔桂的白佩一直掠上男人鼻尖,侧梁浅痣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显得隐约。
“为什么在这里?”他问,撑伞的手腕朝外稍微倾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