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没有心,”余穗揪着江准的衣袖控诉道,“赵婶做的点心,我再怎么馋都会给你留一份,你呢?连支冰淇淋都不给我。”
“没说不给,”江准顺手拽着她的衣袖把她囫囵塞进车里,“但是要有节制、有计划地吃。”
他颇有文才,就如何正确地食用一支冰棍洋洋洒洒创作了一篇议论文,余穗脑壳嗡嗡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回到家中,她整个人扑到沙发上,用毯子捂住头,世界清净了。
江准放好运动包,拎起被子一角把它拉到余穗胸口,露出她毛茸茸的脑袋。
空气中有一秒的静默,窗外是无尽的蝉鸣,余穗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她相信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想听。
“没有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不过我今天下午就要回校,如果在此之前你能把功课做完,或许可以考虑。”
还算有点人样。
余穗爬起来,翻开书。
关于学习这事,她独有一项本事颇为擅长,那就是偷懒。训练中从没偷过的懒,全都用在了文化课上。初中三年下来,她的课本完好如新,当一手书卖出都使得。
崭新的唯一坏处,就是装不进脑子。
江准知道余穗这人其实很聪明,如果不滑冰,走学习这条路子,结果也不会很差。但她就是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滑冰上,别的事就懒得顾及。
这算是大部分运动员的通病,训练费人费力,生活上就难免欠缺,导致很多人在退役后有一段时间无所适从。
不过顶尖的运动员,调整能力和学习能力也很快,只是要比常人花费多出几十倍的努力。
他很想问问余穗,是不是想一辈子都在冰上。
但余穗肯定要炸毛,她这人有点窝里横属性,只对熟悉的人颐指气使。
江准最终没问出口。
但他还是得想尽办法让余穗能跟上初三毕业生的进度,不求能学得有多好,只希望在未来,除了滑冰,她还有其它可选择的机会。
她就像一只小猫,软的不行硬得的也不行,只有装作不在意了,她才会好奇心起,扬起爪子试探一番。
江准适应良好,他最擅长的就是因材施教,对付余穗他自有一套办法,又是哄又是骗,终于让余穗在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拿了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成绩。
向漪没想到女儿有这等潜力,挺惊喜的。余宏哲只是笑,忍不住显摆,说把江准带回来总是有好处的,做人不要太狭隘。
向漪冷眼看着他吹嘘,心里的怒气一阵阵地冒,当年也是人模人样年轻有为的帅小伙,如今却变成这蠢样,她当年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他。
女儿这些日子冰场学校两头跑,天不亮就起床,练一小时才去上学,余宏哲眼里只看到那个姓江的花的心思,要不是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余宏哲私生子。
但已经跟私生子没什么区别了。
向漪觉得自己气量真是大。要不是这姓余的有那么一两个看得过去的优点,打钱快负责任什么的,女儿又乖巧可爱,她早八百年把婚离了。
又不是养不活自己,她当年学的是舞表,但编舞修得很不错,也有些名气,歌舞团那边总找她回去当编舞做老师呢。
“你改姓江算了。”向漪最终冷冷道。
余宏哲再迟钝,也知道向漪生气了,他闭上嘴巴,搞不明白她气的哪个点,他分明就是全力夸赞小穗了。
“要不,”他试探着说,“我给他们换手机当奖励吧?”
向漪嘴唇抖了抖,突然想起当年余宏哲追她时,她还在跳群舞,余宏哲想给她送花,就给整个舞团的人送了花,摆满了剧院大厅;她升了主舞,余宏哲就给每个主演送高奢…这么多年,还是习惯不改。
她隐约记得,第一次当主舞后演出,余宏哲怕没人捧场,包下整个剧院边角的票送出去,请了媒体记者采访,破天荒享受了把明星待遇。
她心里滋味莫名,半晌只道:“你想送就送,别带上小穗。”
余宏哲往后一仰,得,又说错话了。
他们差点吵起来,余穗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回去便告诉江准,爸妈要给他们换手机,他再也不用每天费劲地把照片删掉清内存了。
江准反应平淡,手机于他而言用处不大,能联系得上重要的人就行,但见余穗挺高兴地,也就轻轻“嗯”一声,随即曲起手指敲击桌面,示意余穗坐好,收心。
“难为你费劲写这么多解释。”
余穗目光循着他的手指落在卷面上。
夜盲(晚上看不见路)脚气(脚散发出臭味)…
小小一个括号里,挤满了词。
“不是这么写吗?”她不解。
江准已经习惯了。
“审题,这是选择填空,问的是维生素的作用。”
“啊,”余穗恍然大悟,“我还以为这abcd是印刷错误呢。”
江准的心情特别平静,不过是看错题而已,他清楚余穗不是蠢,只是不上心,问题不大。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夜盲a脚气b坏血c佝偻d,你得记清楚。”
余穗嘴里嘀嘀咕咕地答应了,下一秒就打了个呵欠,她人已经困了,能坚持下来纯属她意志力强大。
每到这个时候,每天两个半小时的训练就成了她最期待的事,现在是周日下午三点,再过一小时,江准回学校,她去冰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余穗频频抬头看时钟,四点整,她听到江准把习题收进书包的声音,连忙跟着收拾东西,把烘干器从冰鞋里拔出来,东西一股脑塞进训练包里,示意江准过来搭把手。
江准没有动。
余穗在家里没事就举哑铃,仰卧起坐跑步跟喝水一样简单,他疑心她的力气比他还要大。
余穗瞪了他一眼,把衣袖撸起来展示她的手腕:“我昨天练四周跳,摔地上的时候手杵了一下,扭到了。”
江准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还是走回去帮余穗拎训练包,学校和冰场是一条路,司机先送余穗,再送江准。
“要中考了,你小心点,”江准说,“虽然你上粤一中的分数要求不高,但也是有划分数线的,摔伤手不值当,尤其是右手。”
“摔跤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余穗揉揉手腕,“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为啥会摔,明明感觉能落,可身体就是会提前打开。”
江准想说其实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这段时间少练跳跃就是了,但余穗肯定不听,他说了也没用,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能想到的余穗也能想到。
“跳得少就摔得少,可是我4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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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差不多能落了,如果先放弃,又得重新开始,指不定还捡不回来呢。”
江准这学期第一次听余穗谈训练进度,上一次还是一月底在加拿大,她说打算练4T,这才几个月,连4S都能练出来了。
甚至中间因为生病停了一段时间训练。
出难度的速度不可不谓不快。
他惊讶之余,又开始担心她的膝盖。余穗训练和生活完是两模两样的人,她在家中实在娇气,瓶盖拧不开绝不使劲,打雷天绝对不肯一个人睡,稍微有磕碰,就要随便拉住一个人撒娇抱怨。
有一次她远远地看见江准,便捂着手痛哼,江准经验不足,以为她是摔着了,急急过去一看,只是和金子玩时被爪子挠了一道,他再晚点过去,伤口就要好了。
他不得不帮她消毒涂药,自掏腰包买一杯奶茶安慰她受伤的心。
一但涉及到训练,余穗就很能忍,如果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她是不会停的。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是因为摔得疼了心情不好,二是就算喊疼,教练也会让她继续,余穗心里门儿清。
“这么着急,俱乐部联赛就打算上新配置?”江准问。
“那得看情况,”余穗也说不定,“如果有百分之七十成功率就会上,联赛比得好的话,那就能上大奖赛了。”
“成功率有多少?”
余穗张张嘴,很不乐意回答。
“昨天吧,百分之四十。”
这是4T的。
而4S更低,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放进节目里的一个都没成过,连带着4lz和3A也不稳定起来。
这现象也正常,一种跳跃练得多会形成肌肉记忆,而别的跳跃就会跑范。
“已经很好了。”江准鼓励她,“有不舒服就得及时说,不要逞强。”
这话余穗要听得起茧子了,葛敏也常让她悠着点,她目前的难度拿到国际上已经够用了,现在需要的就是稳定难度,再尽量把提姆的编排吃下来。
她朝江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推开车门溜之大吉。
司机老姚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从后视镜见江准眉头微蹙,忍不住道:“小穗这年纪天不怕地不怕,不想听也是正常的,别着急。”
江准微微地笑了:“嗯,谢谢姚叔。”
余穗年少气盛,又是国内最顶尖的那一批选手,自然觉得无所不能,她有这种心气,也不算坏事。
葛敏也觉得不是坏事,运动员能坚持每天风里雨里地训练,就是他们有一股劲,但有些时候这股劲太过强大,也是不大妙。
余穗在冰上热身,和小她两三岁的学员玩抓小鸡的游戏,她滑速快,身子又灵活,无论是当老鹰还是小鸡,都没输过。
冯佳薇拿着平板坐了下来。
“我研究了好几天小穗的跳跃数据,发现一个问题。”
葛敏不耐烦她的犹犹豫豫:“有话就直说。”
“小穗的刃跳起不高,所以太依赖转速了,我觉得她跳不出足周的4S,”冯佳薇说,“每次都拧脚腕存周落,就算给她脚踝灌钢筋混泥土,没多久也受不了的。”
“当然,也有办法试试。”
葛敏抬头看她一眼。
两人都清楚,那就是减重,改盘腿技术。
这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