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电影]昭和美人 > 37.第 37 章
    佐助陪着春琴去上课,已经有些时日了。每次春琴跪坐在春松检校面前弹奏时,佐助就跪在廊下,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符,用身体在感受。拨子敲在琴皮上的闷响,左手按弦时琴弦在指腹下微微凹陷的触感,小姐弹到高潮处微微前倾的上半身——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他没有琴。一个下人,买不起琴。每天晚上干完活,他就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把扫帚倒过来当琴杆,手指在扫帚柄上按出看不见的琴弦。

    三味线的指法他全记住了——小姐教别人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小姐自己弹的时候他在廊下偷偷看着。拍子的节奏在心里打了一万遍。

    后来他终于攒够了钱。每个月的工钱他几乎全部省下来,只留几个铜板买饭团。攒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把琴抱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跪在柴房角落里,手指按在真正的琴弦上,第一个音弹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发酸。

    他终于知道,小姐的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那天夜里下着雪。佐助站在庭院里,把三味线架在膝盖上。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按琴弦的手指上,融化了又积起来。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走动起来。他弹的是春琴白天在检校那里弹过的一首曲子,每一个音的强弱、每一个留白的长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琴声穿透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

    闭着眼睛弹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影和小姐的身影重叠了。小姐弹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闭着眼睛,微微前倾,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看不见这个世界,但她在创造另一个世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小姐,但他可以在琴声里追随她。只有这一刻,在琴声里,他才觉得自己的心和她的心踩在同一个节拍上,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忘记自己是仆人,她是小姐;近到可以忘记这个世界除了琴声还有别的东西。

    “佐助——!”

    一声暴喝撕碎了琴声。

    管事仆人披着棉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从廊下冲出来。油灯的光在雪地里乱晃,把他扭曲的影子甩来甩去。

    “冬天的雪夜发什么疯!”他几步冲到佐助面前,一把夺过三味线。

    佐助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管事已经把琴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琴杆断了。琴皮裂了。断成两截的三味线躺在雪地里,琴弦松脱开来,在雪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佐助跪下去。

    “你是个佣人!”管事的唾沫星子在寒风中炸开,“你来鸿屋是立志做药商的!大家都辛辛苦苦为老爷做事,只有你弹三味线——你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对不起。”佐助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雪地。

    “这东西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我每个月省下钱买的。”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辩解,只是回答。

    “叫你陪二小姐弹,不是叫你也可以弹!”管事的脸在油灯光里涨得通红,他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佐助,语气里混着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是。”

    这声“是”说得很轻,轻得被落雪的声音盖过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一直都知道。但身份是白天的事。夜里弹琴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他不是仆人,小姐也不是小姐。他们只是两个在琴声里听见彼此的人。哪怕小姐不在他面前,哪怕小姐不知道他在弹琴——只要他弹着和她同样的曲子,他就觉得自己离她没有那么远。

    这话他不能说。他把它们全部压进那一声“是”里,然后把额头重新贴到雪地上。

    “你母亲把你交给我,她拜托我好好照顾你。”管事的语气软下来半寸,但仍在喘着粗气,“她可没说叫你弹琴。”

    “是,我知道了。”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雪落在他肩背上,越积越多,薄薄的一层白覆盖了他深蓝色的粗布和服。他伸出手,把琴身捡起来,琴皮裂开的那一面朝上,像一道张开的伤口。他又伸手去够散落在雪地里的琴柄,把它们拼合在一起。手指冻得通红,拼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断口。

    “佐助。”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他转过身。

    春琴站在门檐下,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长发散在肩头,大概是听到声音匆匆起来的,衣襟还没有完全合拢。廊下的油灯从她背后透过来,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温润的光。雪花在她和佐助之间纷纷扬扬地落,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有动。那双眼睛闭着,却好像比任何睁着的眼睛都更清楚他在哪里。

    她美得仿佛雪中的精灵。不是人间的那种美——是他在每一个练琴的深夜闭着眼睛追寻的那个身影。

    现在那个身影站在他面前,对他招手。

    “你到我这里来。”

    她的声音在雪夜里清晰得像琴弦上的一个单音。

    佐助把断琴放在雪地里,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雪,手指冻得通红。他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刚刚从冰水里被打捞上来的人。

    春琴已经穿好了外衣,端坐在榻榻米上。她的被子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

    “佐助,再弹一次。拿我的三味线再弹一次。”

    她的三味线就在她的手边,琴杆是上好的红木,琴皮绷得光滑紧实,拨子搁在琴弦旁边。佐助看了一眼那把琴,低下头。

    “我弹得不成调,怎么能在小姐面前献丑呢。”

    “我的眼瞎了,”春琴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可是我的心没有瞎。每天深更半夜从后院传来弹三味线的琴声,你以为我听不见吗?”她把脸转向他,语气不轻不重,却有一种不依不饶的力量,“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佐助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掐着自己的指节。他的表情里有慌张、有羞愧、有被当众揭穿的无所适从,像一个偷了东西被捉住的贼——虽然偷的不是财物,是琴声。

    “我弹的这些难登大雅之堂,只是玩玩罢了。请您原谅我。”他弯下腰,额头贴着榻榻米。“我以后不弹了。”

    春琴沉默了一会儿。廊外的雪还在下,静得能听见积雪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你告诉我,”她开口,声音变了——比刚才更高、更紧,像是压在嗓子底下的一根弦忽然被拧紧了,“什么原因让你弹琴的?”

    她深吸一口气,下一句话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大小姐的矜持。“你是不是打算背着我苦练,等哪一天你的琴技超过了我——然后用你的琴声嘲笑我!狠狠羞辱我!”

    她的手指抓着自己和服的袖口,指节发白。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她之下,只有琴是她唯一可以站立的地方。如果佐助也能弹琴,如果他弹得比她好,如果他在她听不到的角落偷偷苦练——那她连最后一片黑暗里的领地也失去了。她不能容忍,哪怕是佐助,尤其是佐助。

    “怎么可能,我不会做这种事。绝对不会的!”佐助猛地抬头,声音急促而诚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好像害怕她真的信了这句话,哪怕多信一秒。他跪着朝她的方向膝行了一步,“我只是想体会一下二小姐练琴时认真的态度。”

    “那你弹给我听啊。”她说。

    “……”

    “我刚才已经答应掌柜的,从此不弹三味线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借口,是真的答应了的。

    “他又不是这家的主人。”春琴的声音陡然提高,下巴扬起来,面对着佐助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骄横,但骄横之下是更深的委屈——我要你弹,你拿别人来挡我?“我在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真的不弹给我听?”

    佐助听出来了。这不是命令,命令是冷的。这是生气,生气是热的——她在生气,是因为在意。他在她的语气里听到了某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让他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不再犹豫,走过去,拿起她的三味线,坐下来,开始调弦。

    他拨了一下第三弦,又拨了一下第四弦。

    “第三弦低了一点。”春琴说。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听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用耳朵听,就听出了第三弦低了不到半音。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是那种知道了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注视之下、无处遁逃的震颤。他拧紧弦轴,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是,我开始弹了。”

    他弹了一段最基础的练习曲——每一个初学者都要学的那首,简单、工整、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怎么弹简单的?”春琴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满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弹难的给我听。”

    他弹了下午春琴在检校那里弹过的那首曲子。有几个音弹错了,节奏也跑了两次,但他弹完了。

    春琴没有点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从那天起,佐助成了春琴的学徒。

    教学是在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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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校的课上完成的——检校教春琴,春琴回去教佐助。每天上完课回来,春琴就跪坐在和室里,让佐助坐在自己面前,把她刚从检校那里学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传授给他。她的教学方法不是温和的,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严厉、苛刻、不留一点情面。

    “再来。怎么总是弹错呢!”她跪坐在他面前,手掌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佐助的手指在琴弦上慌乱地跑着,终于又是一个错音。

    “把琴给我。”

    佐助把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按上琴弦,从刚才他弹错的那一段开始弹。她的手指在琴杆上精准地跳跃,每一个音都斩钉截铁,拨子敲在琴皮上像小锤子落在砧板上。弹完,她把琴递回来。

    “是这样的。知道了吗?”

    他接过琴,重新弹那段。手指还是在同一个位置弹错了。

    春琴的拨子落下去,啪地一声打在他手背上。不是轻轻拍——是狠狠地打。拨子的边缘很薄,划破了他手背的皮肤。他感觉到了——拨子落下来时空气被劈开的微凉,然后是皮肤被划破时细而锐的刺痛。他没有缩手。

    春琴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握着拨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看不见那个伤口,但她听见了拨子划破皮肤的声音。那是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像一小片丝绸被撕裂。在那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摇。她的嘴唇动了动,眉间的戾气褪去了半秒,露出下面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佐助……痛不痛。”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痛。一点都不痛。”他的语气坚定而急促。他迅速把手背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然后把手放回琴杆上,抬头看着她的脸。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脸上那种急切的、几乎带着恳求的安慰,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不忍让她知道自己疼的慌张,她全都看不见。

    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的手没有离开琴弦。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像刚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热度,“以前所有成功的人,都是经过不断的苦练才得来的。我也希望能够早日学有所成。所以才那么严厉地对你。”

    他看着她,声音稳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跪在佛前说出的誓词。

    “我明白。我求您——假如我弹错了,您就狠狠地打,拼命地打,我都不会怪您。只希望您狠狠地教我。”

    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爬上他的手背,然后没入他深蓝色的袖口。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她。

    春琴沉默了片刻。廊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庭院里的积雪照成一片柔和的银白。她看不见月光,但她感觉到了佐助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里浮动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洞的,是被他的体温填满了的。

    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听完她骂他蠢材、打完他的手之后,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心里浮起过同样的感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混着说不清的不安。

    她需要他跪在这里,需要他说不痛,需要他主动把伤口献给她看。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确认: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世界里,至少有一个人,是她可以抓住的。哪怕抓住的方式是伤害,伤害也好过失去。

    “那么,”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清凉平稳的调子,“按我说的再弹一次。”

    “是。”

    佐助把手重新按在琴弦上。这一次,他的手指稳住了。没有弹错。

    血从手背上的伤口渗出,顺着小指滑到琴弦上,在琴弦上凝成一粒深红色的珠子。他没有擦。他看着那些红色的微粒在琴弦的震颤中轻轻地跳。不疼。在春琴的黑暗里疼什么都是轻的——只有她的声音是重的。

    西河克己喊“cut”的时候,片场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春琴用拨子打佐助的手背——剧本上写的是“打”,但潮子的拨子落下去的角度偏了。不是平的,是斜着切下去的。拨子的边缘很薄,划过桐生手背的皮肤,留下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榻榻米上。

    桐生没有缩手。他跪在那里,手背上的血流到琴弦上,他说完了佐助的台词——“我求您狠狠地教我”。

    “好!这条过了!”西河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摘下耳机。

    场记小声说:“是真的血……不小心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