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电影]昭和美人 > 1. 第 1 章
    浜田潮子,第一次见到海的那天,就觉得自己是属于海的。

    不是出生那天——出生是在酒肆后面那间狭小的阁楼里,没有窗户,只有一股发霉的稻草味。是后来,等她能跑了,有了对海深刻的记忆,从酒肆后门溜出去,穿过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翻过一道矮矮的土坡,然后,海就在那里了。

    海是灰色的,也是蓝色的,天阴的时候是灰的,天晴的时候是蓝的。潮子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海很大,比酒肆大,比村子大,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大。海会动,会喘气,会把凉凉的水汽喷到她脸上。她第一次站在海边,愣了很久,然后脱掉木屐,踩进浪里。浪打上来,没过她的小腿,凉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跑,就那么站着,让浪一遍一遍地打。

    那天她在海边待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酒肆门口等她,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拖进后屋,按在膝盖上打了一顿。打完了,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哭了。

    “你跑哪儿去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死了我怎么办?”

    潮子不明白。刚才打她的是母亲,现在抱着她哭的也是母亲。她只觉得屁股疼,还有一点饿。但是她没哭,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还是去海边。只是学会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在母亲开始着急之前回去。

    后来她认识了那个男孩。

    男孩比她大一点,具体大多少她不知道,反正比她高半个头。他是渔夫家的孩子,每天都跟着父亲出海,晒得比潮子还黑。第一次见面,潮子在海边捡贝壳,他在修一艘破旧的小木船——那是他自己的船,是他父亲不要的废船,他把它拖到沙滩上,用捡来的工具一点一点地修。

    潮子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修不好。”

    男孩头也不抬:“能修好。”

    “修好了也不能出海,太小了。”

    “能出。”

    “你叫什么?”

    “铁。”

    “铁?”

    “铁的鉄。我阿爹说,要像铁一样结实。”

    潮子笑了。她没见过这么怪的名字。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阳光下,逆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又低下头,继续修船。

    “你叫什么?”他问。

    “潮子。”

    “潮子的潮?”

    “海潮的潮。”

    男孩点点头,没再说话。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

    后来他们一起玩。男孩带她爬上礁石,教她看海浪的纹路,告诉她哪一片海里有鱼,哪一片海里只有石头。她带他翻过土坡,穿过杂草,指给他看酒肆后面那个小小的阁楼窗户,告诉他那是她的家。

    “你就住那里?”男孩看着那个窗户,窗户小得像个洞。

    “嗯。”

    “怎么上去?”

    “从酒肆里面爬楼梯。”

    “我能上去吗?”

    潮子想了想,摇头:“不行。妈妈不让。”

    男孩点点头,没再问。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稻田里跑。稻子还没长高,绿油油的一片,他们从田埂上跑过去,惊起草丛里的蚂蚱。男孩跑得快,潮子追不上,她就喊:“等等我!”男孩就停下来,回头看她,汗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进脖子里。他站在那里,阳光把他晒得发亮,像一尊小小的铜像。

    他们会在稻田边上坐下来,喘着气,看着远处的海。男孩会告诉她,哪一片海今天有船出海,哪一片海有鱼群。潮子不太懂,但她喜欢听他说话。

    “你以后想干什么?”有一天潮子问他。

    “出海。”

    “出海干什么?”

    “打鱼。然后赚钱。”

    “赚钱干什么?”

    男孩想了想,看着她:“娶你。”

    潮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白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像过家家的时候说“你是妈妈我是爸爸”那样。

    但男孩没笑。

    那天傍晚,潮子又在海边。男孩不在,他跟着父亲出海了。她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海面变成金色,又变成红色,最后变成灰色。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潮子——”

    是母亲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远处,正在朝她跑过来。

    潮子站起来,想跑。但来不及了,母亲已经跑近了,一把揪住她的耳朵。

    “疼疼疼——”

    “不是说了不叫你跑来海边的吗?你想气死我吗?”

    母亲的手劲很大,潮子的耳朵被扭得生疼。她扭着身子想挣开,但挣不动。

    “晒得像黑鬼一样将来谁要你啊!”

    潮子不挣了,她仰着头,瞪着母亲:“没人要就没人要啊。”

    母亲愣了一下。

    “妈妈不是也没人要吗!”

    话音刚落,空气像被抽空了。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潮子从来没看过——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比愤怒更疼的东西。

    然后,那只手落下来了。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潮子脸上。

    潮子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哭,也没有捂脸,就那么侧着头,一动不动。

    母亲的手还在发抖。

    “你说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不像母亲的声音。

    潮子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扭曲着,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再说一遍。”

    潮子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女人——这个每天晚上对着男人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愣的女人。她知道母亲每天晚上在做什么,知道那些男人的手会放在哪里,知道酒肆老板有时候会把母亲叫进房间,门关很久。

    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母亲每次从房间里出来,都要去井边打水洗脸。

    “我问你,你再说一遍。”

    潮子还是没说话。她的脸肿起来了,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

    是那个男孩。

    他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可能是一直躲在旁边,可能是刚好路过。他站在母亲和潮子中间,张开两条细细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沙子。

    “阿姨,快放开潮子!”

    母亲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沙子、晒得黑黑的小男孩,愣住了。

    “不会没人要的!”

    男孩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海边显得特别响亮。潮子从他背后探出头,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把小潮嫁给我吧!”

    母亲愣了半天。

    她看着这个男孩——看着他黑黑的脸,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看着他张开的两条小细胳膊。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酒肆里那种对着客人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她松开揪着潮子耳朵的手,低头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男孩

    “你?”

    “嗯!”

    “你叫什么?”

    “铁!”

    “铁。”母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渔夫家的孩子吧?”

    “是!”

    “你拿什么娶她?”

    男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娶一个人需要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有船!”

    “船?”

    “我自己修的!虽然现在还不能出海,但我等长大了,一定能出海!”

    母亲看着他倔强的小样子,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行了行了,你离我家潮子远一点。”

    “为什么?”

    “她才不会嫁给一个小船夫。”母亲弯下腰,凑近男孩的脸,“我们要找个有钱人嫁了,你知道吗?”

    男孩没说话,但他也没退。

    “请你离潮子远一点,要不然——”

    母亲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要不然阿姨就让男朋友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男孩还是没有退。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母亲身后、半边脸肿起来的潮子。

    潮子也在看着他。

    她的脸很疼,五个指印烫得像火烧。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

    男孩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他帮不了她。

    母亲一把拉起潮子的手。

    “走。”

    潮子被拖着往前走,母亲的手攥得很紧,她挣不开。她走得踉踉跄跄,一步一回头。

    男孩还站在那里,站在海边,站在夕阳最后的光里。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潮子朝他笑了笑。

    脸很疼,笑的时候牵扯到伤口,更疼了。但她还是笑了,露出白牙。

    母亲没看见。她只顾着往前走,拖着潮子离开海边,穿过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走向酒肆的方向。

    潮子一直在回头,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被土坡挡住,看不见了。

    “还看什么看?”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她的手还攥着潮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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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攥得生疼。

    “那小子骗你的。”

    潮子没说话。

    “小小年纪做什么承诺啊?他懂什么叫承诺吗?”

    她们走进村子,路边的房子开始多起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她们——看了一眼潮子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然后缩回去了。潮子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那个陪酒女和她的野孩子,在看那个女人打出来的野种。

    “我告诉你潮子,你是要嫁给有钱人的。”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潮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看那些穷小子。一个渔夫家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在海上漂,风吹日晒,赚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潮子还是没说话。她在想刚才那个男孩。他在海边站了很久吗?天黑了才回去吗?他回去之后,会想她吗?

    酒肆到了。

    那是一栋老旧的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白天没什么人,到了晚上,会有一些男人进去,喝酒,说话,看着母亲笑。

    酒肆老板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回来啦?”

    “嗯。”母亲应了一声,“把这孩子找回来了。”

    酒肆老板弯下腰,看着潮子。他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潮子总觉得那个笑是假的,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皮。

    他的眼睛在潮子脸上那个巴掌印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潮子,别让妈妈担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进潮子手里,“来,拿着,去吃吧。”

    糖是彩色的,裹着透明的纸。潮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不喜欢这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但她就是不喜欢。她见过他晚上看着母亲的样子,也见过母亲从他房间里出来,低着头,整理衣襟。

    有时候,她知道母亲拿自己抵债——这个词她不懂,但她知道,当她被母亲推进那个房间,被这个男人的手摸过脸的时候,她想吐。

    潮子攥着糖,走进酒肆,爬上后面那条窄窄的楼梯,钻进阁楼里。

    阁楼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破柜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洞,勉强算是个窗。白天的时候,会有一点光从那个洞里透进来,让潮子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糖。

    彩色的糖,裹着透明的纸。

    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弯下腰的样子,想起他脸上的笑。她把糖丢在地上。

    糖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潮子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阁楼里很暗,只有从小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那颗糖上,让它看起来还是彩色的。

    她弯下腰,把糖捡起来。

    剥开透明的纸,把糖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糖在牙齿间碎开,甜味慢慢渗出来。潮子嚼着糖,听着楼下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在笑,是那种酒肆里的笑,和刚才在海边的笑不一样。还有男人的声音,好几个,在说话,在笑,在碰杯。

    潮子坐在黑暗里,嚼着糖,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糖咽下去,站起来。

    阁楼太小了,站着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屋顶。她走到那个小洞前面,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了,天已经黑透,只有远处几点灯火。街上没什么人。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男孩站在对面的草窝里,站在黑暗里,抬着头,正在看着这个小洞。

    潮子笑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点,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男孩也挥了挥手。

    潮子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也在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肿着,还疼着。但她还是在笑。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潮子缩回手,把窗户轻轻关上。

    她回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屋顶。

    楼下,母亲还在笑。

    阁楼里很安静。

    潮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男孩站在草窝里的样子,是他挥手的动作,是他今天在海边说的话——

    “把小潮嫁给我吧!”

    她笑了,在黑暗里偷偷地笑了。

    脸很疼。但笑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疼了。

    窗户外面,夜色很深。草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只有一个小洞的阁楼。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这个世界的心跳。

    潮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