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秦铭珏出列时,秦怀谨正在心里默数今日殿中还有几个空位。

    秦昊苍的位子已经空了两天,太子党的官员们已经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平静,连太子太傅都不再捏笏板了,只是垂着眼站在队列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老石像。

    秦铭珏站在殿中央,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姿态,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地汇报军务专项司的筹备进展。

    “父皇,军务专项司选址已定,暂借兵部衙署东侧的闲置院落,已有两进院子收拾妥当,前院办公,后院存放文书档案。人手方面,从兵部职方司抽调四名主事、两名笔帖式,太医院选派三名资深太医轮值,另配药童六名,首批人员已到位,名册已呈兵部备案。”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继续道,“第一批军需物资的采购清单已草拟完毕,分为药材、布料、皮料三类。其中药材部分由太医院核定品类和数量,布料部分按边关将士实际需求分为军服面料、军帐帆布、军被衬里三种规格。待陛下御批后,便可下发各州府,公开招标采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怀谨一眼,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每一项都落到了具体的数字和负责人头上,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表面功夫,而是实打实做了详尽的准备工作。

    秦怀谨注意到连兵部尚书都在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份筹备进度颇为满意。

    永平帝接过折子展开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说了句“办得不错,继续推进”,语气平淡但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秦铭珏今天这一手,比她预想的更扎实。

    他不光把专项司的架子搭起来了,连采购清单的品类分级都做好了。

    军服面料、军帐帆布、军被衬里,三种规格,每种的织法要求和采购标准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喻半的绸缎坊如果要竞标,不光要准备一种布料,至少要准备三种不同规格的样品,每一种都要符合军需司的验收标准。

    她心里默默把这三种规格记下来,退朝后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宫门。

    马车在绸缎坊门口停下时,喻半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布料样品,眉头拧得比昨天还紧。

    几个姑娘在里间忙着裁剪,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

    秦怀谨推门进去,喻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一抹苦笑。

    “姑娘,葛布和粗棉的样品做出来了。”喻半把几块布料样品摊在柜台上,手指在粗粝的布面上划过。

    “品质没问题,织法也按边塞的标准加了密度,价格能压到比绸缎庄低至少三成。但供货商那边出了状况,边塞用的军需布料对纱线粗细和织法密度都有特殊要求,不是随便一台织机就能做的。我们现在用的供货商都是做民用布料的,纱线太细,织机也不对,根本达不到军需司的验收标准。我跑了好几家,城西那家最大的纱线坊倒是能做,但价格比我们预算高了五成,做样品还行,批量生产根本负担不起。城东那家价格合适,但他们没有做过军需布料,第一批试织出来的样品全是次品,纱线粗细不匀,不敢用。”

    她顿了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一天跑过的供货商名字和报价,每一家后面都用朱砂笔画了叉。

    她的手指在最后一行上停了片刻,“时间也紧。军需采购的单子一旦发出来,供货周期压得很短,我们如果不能在采购单子下发之前找到稳定的货源,就算样品再好也接不了大批量的订单。”

    秦怀谨把几块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葛布厚实耐磨,粗棉密实挺括,帆布更是织得紧密到几乎不透光。

    喻半的手艺确实没话说,每一块样品都做得扎扎实实,但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货源卡脖子。

    她把样品搁回柜台上,拍了拍喻半的肩,“别急,货源的事我来想办法。”

    语气笃定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喻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信秦怀谨。

    从绸缎坊出来,秦怀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刚才对喻半说“我来想办法”,但实际上她心里也没有底。

    她手里的人脉要么在朝堂上,要么在军队里,跟布料供应商八竿子打不着。

    沈濂管的是工部,修路筑堤他在行,纱线织布他不熟。

    盛采南管的是礼部,国子监和科举他能说上话,内务府的采买渠道他未必摸得清。

    她需要一个能在内务府说得上话的人,或者至少能帮她牵线搭桥找到合适的供货商。

    马车在白芷的小食铺子门口停下时,铺子里正热闹。

    白芷刚端出一锅新蒸的莲子糕,香气飘了半条巷子,几个熟客正围在柜台前面等着买。

    白芷远远看见秦怀谨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坐,然后麻利地切了几块莲子糕,又从灶台上端出一碗双皮奶,一并搁在她面前的老位置上。

    双皮奶表面光滑如镜,边上还附赠了一小碗蜂蜜水,浇在双皮奶上一起吃的。

    莲子糕还冒着热气,是这两天白芷刚研究出来的时令。

    秦怀谨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度刚好,比半个月前又精进了几分。

    她正要夸白芷的手艺,白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凑过来,“对了小姐,这几天有宫里的嬷嬷来铺子买糕点,说是娘娘听说咱们铺子的枣泥糕好,特意让嬷嬷来买的。嬷嬷还夸咱们的枣泥糕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都地道,说娘娘吃了以后心情都好了不少。”

    见秦怀谨愣神,白芷强调道,“小姐,您母妃夸您呢。说呀,您出宫以后,变化很大,是该放手让你历练历练。”

    秦怀谨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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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妃。

    那个在她穿越后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每次都在关键时刻默默帮她的女人。

    上次在御书房拖延时间,是林巧的关系,所以管事太监才愿意暗中配合的;之前她被皇后的人拦截,是林巧提前知道了消息,特意派嬷嬷赶到救了她;就连秦少语死前她让人送进宫的那些东西,也是因为林巧的关系,大家才对她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林巧在宫中经营多年,不显山不露水,但她对各宫各司的人脉和渠道了如指掌。

    内务府的采买体系她就算没有直接插手,也一定知道门路在哪里。

    内务府每年采购的布料、药材、香料,哪一样不经过后宫嫔妃们的点头?

    良嫔虽然只是个嫔位,但她多年经营下来,别说在内务府安插几个自己的人,就是和内务府的所有人都打成一片,也是有可能的。

    或者至少知道该找谁办事,应该不难。

    她把双皮奶吃完,莲子糕也吃了两块,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找林巧帮忙,是目前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去安良殿,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白芷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跟林巧的关系一直保持在一种微妙的距离上。

    林巧帮她,但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她感激林巧,但也从未真正把林巧纳入自己的计划中。

    这次如果去找林巧,就等于把林巧从幕后拉到了前台,从暗中的保护者变成了实际的参与者。

    这对林巧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确定。

    但她应该清楚一件事,林巧应当不害怕风险的。

    当初原身会变成之后的情况,都是林巧一手促成的。

    窗外飘来隔壁布料铺子晾晒的靛蓝布匹的气息,混着白芷铺子里残余的焦麦香和莲子糕的甜味。

    秦怀谨伸手喊来白芷,对着她耳边说,“帮我准备两份吃食,最好规格是一样的,适合我母妃和皇祖母的,我要带进宫去。”

    去安良殿找林巧,或者去找皇祖母帮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两个办法了。

    白芷没立刻去准备,而是问了句,“莲子糕才出的,娘娘应当没吃过。慈安太后的话需要少糖,我做两份甜度不一样的,做个标记可好?”

    秦怀谨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这样的安排。

    没过一会,白芷就将两份新鲜的莲子糕装盒拎给了福顺。

    秦怀谨把最后一个莲子糕吃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走出铺子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思索,脑子里反复权衡着要不要进宫。

    两个选择各有风险,但都比坐着等要好。

    可若是两个人都拒绝她,或者没办法帮到她……

    她这口以后也难开了。

    福顺在外头等了半天没等到目的地,终于忍不住问了句“殿下回私宅还是去哪”。

    秦怀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车帘,说了句,“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