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门出来时,天色还早,初夏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宫道两侧的石灯笼上,将那些雕刻了数十年的石纹照得纤毫毕现。

    秦怀谨在马车旁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车。

    今日早朝上秦铭珏那番表演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已经不像刚散朝时那样让她胸口发闷了。

    她把那些情绪一件件叠好,暂时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

    秦昊苍被困东宫,秦铭珏风头正盛,这两件事都不是她能左右的,她需要做的是在风暴外围积蓄力量,而不是一头扎进风暴中心。

    而眼下最需要她操心的事,不是朝堂上的博弈,是喻半的绸缎坊。

    “福顺,”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先去绸缎坊转转,然后再去白芷那。”

    福顺应了一声,扬鞭赶车。

    马车穿过西市的石板路,在绸缎坊门口停下时,铺子正在营业。

    门口那两个曾经来闹过事的伙计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素棉新衣的年轻姑娘,正站在门口招呼过路的妇人进铺子看布料,脸上带着几分青涩但毫不怯场的笑容。

    秦怀谨认出她们就是开业那天躲在里屋不敢出来的那几个姑娘,如今穿上自己亲手缝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虽然招呼人的话术还不算熟练,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看来喻半把她们带得很好。

    秦怀谨下了马车,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铺子里的货架比上次来时又充实了不少,低端的葛布和素棉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但墙上那排成衣多了好几件新款式,其中一件月白色的薄罗褙子做得尤其精致,领口和袖边都加了喻半独门的刺绣,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

    这种款式的衣裳在西市其他铺子里很少见到,一来是没有这方面的手艺,二来也是怕成本太高卖不出去,但绸缎坊敢摆出来,说明已经有客人愿意为这种品质买单了。

    喻半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嘴里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跟一笔算不平的账较劲。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怀谨站在门口,连忙把笔从嘴里抽出来,绕过柜台迎了上来。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新做的那几件衣裳熨平了挂出来。”喻半压低声音,用的是“秦姑娘”这个称呼。

    秦怀谨是皇子怀王这件事,在这间铺子里只有喻半一个人心知肚明,其他几个姑娘只当她是药铺的账房秦姑娘,绸缎坊的东家之一。

    喻半每次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昵,让秦怀谨每次来都觉得舒服。

    至于为什么刚从皇宫出来,秦怀谨就已经穿回了女装,这要从半月前说起了。

    她如今要辗转的铺子太多,若是赶回去换了衣服再出来,天黑都走不完所有铺子。

    这还是不论马匹吃不吃得消的情况。

    索性她就在马车的坐垫下方暗格里,放了一件女装,和可以随身藏起来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秦怀谨走到柜台边,拿起喻半刚才对着发愁的那本账本随手翻了翻,入目是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进账最多的依旧是葛布和素棉,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高端布匹虽然利润高但销量还上不去,整体算下来铺子已经勉强能自负盈亏了。

    这个成绩对于一家开业不到一个月,对面就是同行,甚至被同行上门闹过事的铺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做得不错。”她把账本还给喻半,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的肯定,“那几个姑娘也练出来了,刚才看她们在门口招呼客人,挺像样的。”

    喻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骄傲,“她们几个胆子小,一开始站在门口连句话都不敢说,我就让她们先穿着自己做的衣裳去隔壁铺子买东西,人家夸她们衣裳好看,她们回来就有信心了。这两天已经有两个回头客专门过来找她们做衣裳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粗布包袱,解开后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装常服,抖开在柜台上。

    是一件素色的长衫,料子用的是绸缎坊进价最高的一匹实地纱,领口和袖边都做了刺绣处理,针脚细密匀称,和墙上那件月白褙子是同一个风格。

    秦怀谨一眼就看出来,这件衣裳是照着她的尺寸做的。

    不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既不像皇子宫装那样惹眼,又比寻常素衣多了几分体面。

    “这是按照殿——秦姑娘穿的那件素衣改的版型,我自己裁的,自己缝的。料子是上次进货时特意挑的,成本不低,挂在铺子里卖不太动,想着姑娘平日出门穿素衣多,就做了一件试试。”

    喻半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包袱布的一角,显然是在担心秦怀谨觉得她自作主张。

    秦怀谨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衣料的质地。

    轻薄透气,正好适合初夏。她把整件衣裳提起来比了比,尺寸确实分毫不差。

    她认识喻半的时间不长,统共也就见过几面,喻半连她穿男装的机会更是没少之又少,却能精准地做出合身的衣裳,这份眼力不是普通裁缝能有的。

    她放下衣裳,问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真正的难题。

    “对面绸缎庄的东家背景不小,背后靠的是宫里的皇贵妃。咱们铺子如果要扩规模,对面迟早会派人来打探底细,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应对?”

    喻半收起包袱,把衣裳重新叠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不应对。他们卖宫里的料子,走的是官家富商的路子;我们卖老百姓穿得起的布,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两条道不是同一个方向,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只要我们的货稳定、价钱公道、款式不断翻新,客人自然会来。他想打压我,得先让他铺子里的布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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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宜,他做不到。”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秦怀谨,目光里多了一层坚定,“只要姑娘不喊停,我就一直做下去。”

    秦怀谨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喻半站在铺子门口跟那两个伙计吵架的模样。

    嗓门大、气势足,但仔细看能看出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时候喻半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只是憋着一股劲不肯退,而现在喻半站在她面前,手稳了,眼神也稳了。

    这个姑娘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在前面开路的先锋,她只需要别人相信她,她就能自己杀出一条路。

    秦怀谨从绸缎坊出来时,心情难得轻快了几分。

    喻半那句“只要姑娘不喊停,我就一直做下去”还在她耳边绕,像是在一杯羊奶里多加了一勺糖,甜味不浓,但恰到好处。

    她把那件实地纱长衫叠好收进包袱里,拎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该去白芷那了,双皮奶和芋圆她已经惦记了半个月,今天非得吃上不可。

    马车还没驶出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那动静不小,像是有一群人正往绸缎坊的方向聚拢。

    秦怀谨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探头往后看。

    几个穿着绸缎庄伙计衣裳的壮汉正站在绸缎坊门口,为首的那个叉着腰,嗓门比上回那个伙计大了不止一倍,指着绸缎坊的招牌大声嚷嚷,说些“冒名顶替”“混淆视听”之类的老套话术。

    喻半已经闻声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跟他们对峙,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但她身后的几个姑娘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了,躲在门板后面不敢露头。

    秦怀谨的目光在那些伙计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上回绸缎庄来人闹事,只派了两个伙计,被喻半几句话噎回去之后便再没敢上门,今天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架势比上次足了好几倍?

    她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秦铭珏今日在早朝上风光无限,皇贵妃一系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连这绸缎庄的底气都涨了三分。

    “福顺,掉头回去。”

    她放下车帘,语气平静,但福顺跟了她这么久,听得出这平静底下压着的火气。

    马车重新停在绸缎坊门口时,为首的壮汉正指着喻半的鼻子大声嚷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喻半脸上了。

    秦怀谨掀帘下车,一边将袖口微微挽起,一边抬眼扫向那几个壮汉。

    她还没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那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壮汉便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个女人,上回来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的伙计打发了,连皇子都不怕,他们今天人多势众是不假,但面对这个不知底细的“秦姑娘”,底气还是不太够。

    “你们掌柜谁啊?这么大面,次次不在。”壮汉叉着腰,像是给自己鼓劲,“没跟你们说过,这家铺子是谁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