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若是往日里的话,秦怀谨早就一溜烟回了私宅好生休息了。

    可如今距离她从灾区回来也不过数日,对于那时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让她想停下时总会想起。

    以至于正在收拾要打烊的白芷,在说完“打烊”后抬头看到秦怀谨,整个人都惊呆了。

    磕磕绊绊好一会,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还是方五娘率先反应过来,扯了白芷一下,“听阿芷说殿下先前来过,这丫头也不喊我出来。”

    “不打紧的。”秦怀谨拦住方五娘,避免她行礼,随后掏出陈茵给的钱袋子,“铺子刚开,多的是用钱的地方,这个先拿着。”

    原本就说好白芷和方五娘也会出资,见秦怀谨拿出一大袋子来,两人想也没想,默契的推拒。

    “可不是白拿的。”

    秦怀谨知道她们会拒绝,所以来之前也准备好了说辞。

    她顺水推舟的将钱袋放到了方五娘手中,随后才细细将国子监的事情说出来。

    她说的添油加醋,生怕没法让这两位重视,并理所应当的收下这笔钱财。

    若是真的需要依靠一家刚开业的铺子才能找到国子监下毒的凶手,秦怀谨也别夺权了,安心等着当亡国质子吧。

    秦怀谨已然从国子监后门口得到了关于厨子的信息,以及周边食铺给的线索,甚至是来自陈茵药铺,中毒学生的情况。

    这些已经甩开秦少语很多了,也足够她整理许久的。

    白芷听完,再度发愣,隔了好半晌才将她说的那些话消化干净。

    国子监、下毒、查案——这些事离她的小食铺子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京城。

    但秦怀谨把钱袋子塞进她阿娘手里时说的话她听懂了。

    这钱不是白给的,是让她们在采买食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碰上那些被国子监换了下来的菜贩子,聊上几句,打听打听从前的事。

    “小姐你放心,”白芷把围裙系紧了些,语气比方才沉稳了不少,“明日我去西市南边那几家比价的时候,就多问几句。那些贩子嘴碎,谁家换了主顾,谁家丢了生意,他们最清楚了。”

    方五娘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捧在手里,看了秦怀谨一眼,欲言又止。

    她不像白芷那样什么都敢说,但她活了半辈子,知道秦怀谨为了查案把银两托付给一间开业头一天没几个客人的小食铺,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寻个由头把钱交到她们手中,好让她们不计较成本。

    她把钱袋仔细收进围裙内侧的夹层里,拍了拍。

    “殿下放心,我跟阿芷会把事办好。”她说。

    既然说出来了,那她就照办,哪怕对方只是寻个由头。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多待。

    天色已经不早了,铺子门口挂的那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一明一暗。

    她上了马车,见周围没有路人,福顺也不遮掩,明晃晃的问她是不是回私宅。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应了一声。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西市的巷子,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秦怀谨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全部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搅在一起。

    她把这些线索一件件拆开,又一件件拼回去。

    供货商换成了先生的亲戚,所以菜贩子心生忮忌,给学生们下毒,好让新的供货商下台?

    厨子被关了三天,关他的理由是什么?放出来的证据又是什么?

    学生中毒的症状不像是吃坏肚子,所以可以间接排除掉新的供货商?还是说菜种植过程中产生了毒性,所以才导致的?

    以及校外食铺涨价搬迁,食堂临时加菜……

    每一件单独看都只是琐碎的细务,但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就不是疏忽,是有人故意的。

    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也带着巷口那家馄饨铺子收摊前的最后一点烟火气。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从灾区回来的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辆马车里,也是一身的疲惫,但那时候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已经触及到政务,将这个案子好生办下去,总有一日可以摸到皇权的。

    马车停在私宅后门,秦怀谨下了车,照常让福顺把车赶回王府,免得惹人起疑,她自己则推门进了私宅。

    院子里静悄悄的,护卫们各司其职,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她走进寝室,把陈茵给的那张单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在灯下展开。

    炒菘菜、豆腐羹、蒸鱼、萝卜汤。

    每一道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学生午膳,但每一道菜后面的标记都在告诉她,这不寻常。

    她的目光在萝卜汤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了张空白的纸,开始写字。

    她把萝卜汤三个字写在纸上,整个框了起来。

    陈茵说这道菜是临时加的,学生都说味道依旧难喝,但问题最大。

    难喝是食堂的常态,但临时加菜不是。

    国子监的食堂不会无缘无故给学生加菜,就好比过去她那时的学校。

    什么时候会给学生突然、毫无征兆的加菜——领导视察。

    食堂为了临时充场面,特意加了这么一道菜。

    谁又能提前知道这道菜,精准下毒呢?

    还是她过于先入为主,只考虑到最后一道临时加的菜,忽略了前面三道看似寻常,实际上才是真正被下毒的。

    不管如何,秦怀谨似乎都应该再去一趟国子监。

    若是有被爆出来的学生以外的人中毒,或许问题的指向也能够明确一点。

    秦怀谨左思右想了整整一夜未眠,隔日清晨踩着国子监学生起床的点,她也有模有样的往国子监走去。

    她刚拐出巷口,还没来得及往国子监的方向走,暗卫便从身后跟了上来,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她侧后方半步停下,低声说了句,“殿下,白姑娘托人送了信来,说今早菜贩子都在,她跟她阿娘赶在采买时问过了。”

    秦怀谨先前就听白芷说过,那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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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留在私宅的女子当中,有四人轮班当她的暗卫,是其中武力值最高,最机敏的四个。

    但往日里她压根就见不到暗卫,总是默默跟着她,非必要的情况下不会出现。

    今日竟为了送个信,特意露面。

    秦怀谨不再犹豫,接过纸条展开,白芷的字歪歪扭扭,但话写得清清楚楚。

    “新供货商没地,每天从城外拉菜进城。之前的菜贩子气急,有故意摸泥巴显得菜蔫,没有动其他手脚。”

    秦怀谨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脚步没停,心里却转得飞快。

    新供货商没有地,菜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收的谁的、种的什么、用了什么肥料,一概不知。

    菜贩子说没有下毒,暂且当真话听的话,她要查的人依旧多出来很多。

    如果这批菜本身就沾了什么东西,那中毒的源头就不是国子监的厨房,而是城外的菜地。

    这样一来,要调查国子监学生中毒的案子,范围也要扩大一整圈。

    把整个京城都查一遍……

    她正想着,暗卫一溜烟消失在了她面前,连背影都险些看不清。

    下一秒,她的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向她逼近。

    原来是有人过来了啊,难怪走怎么快。

    秦怀谨正感叹着自己的暗卫究竟有多厉害呢,身后那人已经走到了近前,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她熟悉的,让她后脊微微发紧的从容。

    “怀王殿下?”

    秦怀谨循声回头,是个穿着官兵服饰的男子。

    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个人。

    已经努力到足够让官员认识她了吗?

    秦怀谨正当要面露喜色,对方又继续道,“真是怀王殿下呀,在下是大理寺当差的衙役,上次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秦怀谨在他说出“大理寺”时,就隐约知道对方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了。

    面上的笑容微微僵硬,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大理寺的人在秦怀谨看来,几乎默认是知道她是女子身份的。

    可今日为了去国子监,看看有没有除了明面上那些个中毒的学生以外,同样中毒的人存在,她穿的是代表着她皇子身份的常服。

    若是被当众点破,她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根基,全得白费。

    那衙役倒是机灵,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咽回去了,改口改得飞快,“上次我们贺大人跟殿下一起办差,小的在边上见过殿下一面。殿下可能不记得小的,小的是贺大人手下的。”

    秦怀谨暗暗松了口气,这人倒是识趣,没有提私宅的事,也没有提贺明鹊翻她底细的事,只说是“一起办差”,

    万松苑失窃那个案子,她和贺明鹊确实一起在御前汇报过,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

    “原来是贺大人的属下。”她微微点头,语气恢复了皇子该有的从容,“你们怎么也在这?贺大人让你们来的?”

    可她说完,又一次僵住了。

    贺明鹊自从那日被永平帝叫住后,就彻底消失了,又怎么会是他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