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口中的还有别的事要办,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她明面上应下了调查国子监中毒事件,总不能真的什么事也不做。

    所以在昨日下朝后,她就和小厮安排好了一切。

    马车在小食铺子旁的巷口等着,小厮福顺正靠在车上打盹,被秦怀谨拍醒时差点从车上栽下来,赶紧揉着眼睛站稳。

    “殿——小姐,您出来了?”

    秦怀谨上了车,放下车帘,先让福顺把车赶到东市,才在车里把皇子常服换好。

    发冠重新束过,玉佩挂正,下车时已是另一副模样。

    福顺见她这身打扮,机灵地改了口,“殿下,咱们这是去国子监?”

    秦怀谨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先去国子监门口转一圈。”

    东市比西市热闹,街上行人不少,其中不乏穿着国子监学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

    今天不是休沐日,国子监照常授课,但中毒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学生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的神色。

    “到了以后你不用跟着我,去附近打听打听,看看这些学生平日里吃的东西都是从哪几家铺子买的。不用问得太细,就装作是家里有孩子想进国子监的家长,随便聊聊就行。”秦怀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我在国子监门口转两圈就回来。”

    福顺应了一声,又犹犹豫豫地问,“殿下,只用随便聊聊吗?不是要查案子的吗?”

    “什么都不查。”秦怀谨理了理袖口,“今天就是来让人看见,让人知道我来过了。至于查案——三皇兄在里头查着呢,他和这帮人那么熟,有什么线索可轮不到咱。”

    马车在国子监正门对面停下,秦怀谨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国子监的匾额。

    门房认出了她的皇子服制,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里头的人,只在门口问了几句学生们的近况,又问了问中毒的那十几人恢复得如何。

    最近来问情况的人太多了,有学生的家长,有周围看热闹的,也有公事公办的官员。

    门房也不管秦怀谨问的是什么,全都按照他自己的顺序,一个个告诉给了秦怀谨。

    她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马车。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足够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看见有皇子站在国子监门口,纷纷驻足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这是皇上派来查中毒案的,有人说是来慰问学生们的,还有人说这位皇子看着面生,不知道是排行第几。

    秦怀谨隔着车帘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百姓们知道朝廷在查这件事,让国子监的学生们知道有人替他们出头,也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知道,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做事。

    至于做事的方式是亲自跑腿还是派人跑腿,谁会在意?

    反正到了最后,大家只会看个结果。

    眼下掌握再多的信息,也不过是抢在起跑线前面而已。

    又不是不用跑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等福顺打听回来,把国子监附近几家食铺的情况摸清楚了,她就又可以回白芷那儿继续喝茶了。

    可福顺去了大半个时辰,愣是没回来。

    秦怀谨在马车里等得有些不耐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好几次。

    国子监门口倒是热闹,时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门房已经换了班,先头那个跟她说过话的老门房不知道去哪儿了,换了个年轻的,正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福顺这小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磨蹭成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让他扮成学生家长去跟食铺老板套近乎,本来也不是什么能快得了的活。

    想让人开口,指不定福顺花了自己的银两买了些吃食,看老板做着吃食的空隙,才得以问点事情。

    聊得久些也好,说明打听到的东西越多,她再等等也无妨。

    可这一等,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升到头顶,车厢里渐渐闷热起来。

    秦怀谨掀开车帘透气,正准备寻个阴凉之地休息一会,目光忽然顿住了。

    国子监的侧门开了,几个穿着学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东市的方向走。

    起初她以为是有什么事临时停课,但多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

    这些学生脚步轻松,互相说笑着,不像是被赶出来的,倒像是自己约好了一块去吃饭的。

    紧接着又出来一拨,这次人更多,七八个学生结伴而行,其中一个还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朝后面的同伴招呼了一声“快些,去晚了那家面馆就没座了”。

    他们从秦怀谨的马车旁边经过时,她听见有人在抱怨。

    “食堂难吃的要命,听说自从有人中毒以后啊,食堂的饭菜变好吃了。”

    “怎么?你还敢回去吃不成?”

    “可别了,厨子刚放出来,还没抓到谁下的毒呢,等吴胖子回去吃了没什么事,咱们再回去。”

    “就你最精了,大伙中毒那天就你没在,若不是我们知道你每月都……”

    几个学生走远了,后面的对话听不太清,但秦怀谨已经坐直了身子。

    食堂一直很难吃,厨子被抓去问话又放回来……

    秦怀谨没理出头绪,见还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索性下了马车,自己沿着国子监的围墙往后门走去。

    正门对着大街,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平时是送菜的、倒泔水的、杂役进出的通道。

    她还没走到后门口,就听见有人在骂街。

    “挨千刀的!出了事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关了我三天,三天!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又让我接着做,学生跑了也赖我,菜烂了也赖我,怎么不把那送菜的也抓去关三天?”

    秦怀谨放慢脚步,在巷子拐角处停下,侧身往里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厨子正蹲在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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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台阶上,围裙油渍麻花的,手里攥着个萝卜,指着对面一个杂役模样的年轻人骂骂咧咧。

    那杂役大概是习惯了,也不还嘴,只顾低头择菜。

    “赵伯,你消消气,嗓子都哑了。”杂役头也不抬地说。

    “消什么气!”那厨子嗓门更高了,“我伺候国子监二十多年,换了多少个管事的,哪个不夸我手艺好?就这回,新换的什么狗屁供货商,送来的菜要么蔫头耷脑要么虫眼遍地,我说不能用,管事的非说能用。现在学生吃出毛病了,一个个都不来食堂了,反倒怪我不会做饭?你倒是说说,烂菜叶子能做出什么好菜来!”

    秦怀谨靠在墙上,听着赵厨子中气十足的牢骚,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信息。

    供货商是刚换的,送的菜质量差,管事知道却不让退。

    厨子被当作替罪羊抓去关了三天,放回来以后情况依旧,学生已经不信任食堂了,宁愿跑远路出去吃。

    这案子查到这里,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三皇子秦少语在国子监里问先生问学生,查的是中毒以后的事。

    谁吃了什么、谁先倒下的、症状如何。

    这些当然也需要查,但真正的问题在源头。

    如果送进国子监的食材本身就是有问题的,那食堂做得再干净也没用。

    而源头这个方向,秦少语未必能查到。

    他在国子监里人缘好,跟先生们有交情,但那些供货商、管事、后门的杂役,不会因为他是皇子就对他掏心掏肺。

    相反,他们怕他。

    怕说错了话得罪人,怕把自己也搭进去。所以秦少语在里头问了一圈,问到的多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而秦怀谨不需要问,她只是站在后门拐角处,听一个满肚子怨气的厨子骂上几句,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怀谨回过头,看见福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一层细汗,跑到跟前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压低声音说:“殿下,打听到了——”

    秦怀谨赶忙制止他说下去,直到两人走出来回到马车上。

    “打听到什么了?”秦怀谨问。

    “国子监最近换了供货商,新来的是国子监里一个先生的亲戚。这事外头几家食铺都知道,方才打听的时候也有学生附和。”福顺缓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听面馆老板说,原本国子监是打算花钱把食铺都赶走,免得学生们不吃食堂。”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虽然对于下毒凶手的情况还不算太明了,但她可以百分百肯定的是,她的对手秦少语一定查不出任何有用的内容。

    他是当今的三皇子宁王殿下,找他告状后得到一个干净的食堂,代价是今后被所有先生针对,甚至连带着被学生霸凌。

    秦少语是可以问完话以后拍拍屁股走人了,甚至以后依旧可以来去自如。

    可这些学生呢?

    他们今后在国子监的处境,秦少语可以负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