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五更,早朝如常。

    秦怀谨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永平帝升座。

    昨晚殿里的内情,在场的重臣大多已经知晓,就算没进宫的,也都四处打听过一遍。

    朝堂上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就没断过,她想打个瞌睡都不消停,直到永平帝出现,整个大殿才骤然安静下来。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喊声落下,秦怀谨身后一名官员便出列站到了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事起奏。”

    秦怀谨往后撇了一眼,此人她认得。

    虽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名字,也不知具体的官位,但此人昨夜就在御书房,与其他重臣一同面见的永平帝。

    想来能在昨夜那种情况下,出现在御书房的,官位定然不低,或是与正在赶回京城的两位皇子沾亲带故。

    总之,在他出列的同时,秦怀谨就打起了精神。

    “陛下,灾区突发异火走水,虽说与万松苑的三名嫌犯有关,但微臣昨夜彻查卷宗发现,灾区的范围在近十年来都不断出现天灾。微臣认为,是那凶地不宜百姓居住,而太子殿下与定王殿下已然费心费力,还请陛下切莫怪罪于二人才是。”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秦怀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凶地不宜居住”,轻飘飘一句话,把肃王和定王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不是他们没安置好灾民,是那块地本身就有问题。

    至于那三名嫌犯,被他顺手一挂,既不替人开脱,也不往死里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垂着眼,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朝臣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正在发生变化。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轻松了口气,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后背。

    他们在等她的反应。

    毕竟昨夜在御前,是她主动把嫌犯和灾区的锅揽到了一起。

    现在有人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把锅往“天灾”上推,总之就是不能平白无故的让两位在灾区的皇子背了锅。

    永平帝坐在御案后,目光从那个官员身上缓缓移到秦怀谨脸上。

    那道视线不轻不重,却慢慢施加着力道压在她肩上。

    “怀王,”永平帝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你告诉朕,是那三人报复仇人所为,可有什么证据,现在拿出来给大伙看看吧。”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秦怀谨,视线里有审视,有好奇,独独没有真心她捏把汗的。

    秦怀谨站在原地,面上没什么波动,心里却已经把刚才那个出列的官员骂了八百遍。

    证据,她哪有什么证据?

    昨夜在御书房,永平帝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能把太子的过失轻轻揭过的台阶。

    她说三名嫌犯放火报复,永平帝接了。

    那不是因为她有证据,而是因为那个说法对所有人都有利。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人把“凶地不宜居住”搬上台面,等于在说,不是人祸,是天灾。

    人祸需要有人担责,天灾谁都不用担。

    这个说法比她的更干净,更省事,更合太子党的心意。

    所以永平帝把球踢回给她,不是真的要证据,而是要看看她能不能站得住。

    站不住,她的说法就是空话,昨晚那番慷慨陈词就是欺君。

    这样一来她不仅又无法继续上朝,还白白丧失了“捉拿嫌犯”名头,往后还有哪个朝臣敢与她走近?

    秦怀谨在袖中慢慢攥紧手指,面上却笑了一下,很淡,像只是回应一个普通的提问。

    “回父皇,证据有三。”

    她微微侧身,朝那个还站在殿中的官员点了点头,像是在感谢他刚才的发言给她铺了路。

    “其一,三名嫌犯的籍贯皆在灾区周边,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能在深夜火起后全身而退,不留痕迹,非本地人不能办到。其二,儿臣与贺大人在查访三名嫌犯时,发现三人皆已不在京。从万松苑离开后,三人在京数年未曾离开,而在赃物出现在黑市被买卖后,三人皆从京中凭空蒸发,想来定是回了故地。”

    “怀王殿下,老臣无意打断,只是想问一嘴。从京城离开就一定要回到灾区吗?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的很。”

    说话的是定王的人,他们此刻基本上已经和肃王的人达成一致了。

    只要不把锅甩到自家皇子身上,爱是谁的锅,就是谁的吧。

    与其帮着秦怀谨把万松苑失窃案一同解决掉,这两边更想一口气把她除掉!

    野火烧不尽便会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燎原,他们根本不想给秦怀谨站起来的机会。

    都是在朝堂之上斗了多年的老狐狸,那种利益占比更高,他们选的出来。

    “灾区什么样子?”秦怀谨装傻道,“灾区的天灾不是已经被肃王殿下摆平了大半吗?所以这三人急了,觉得自己的仇人原本能死在天灾,不料被肃王殿下侥幸救下。如今的灾区若不是这把火,可就已经恢复如初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最初站出来的官员。

    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其三,这位大人方才也说了,灾区近十年来天灾不断。此次走水发生在深夜,而非天干物燥的午时。若真是天灾,为何偏偏在百姓都已歇下,无人能及时发现扑救的时辰起火?近十年来的天灾可是如此?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挑选了时机,趁夜纵火,趁乱脱身。”

    她说完,殿内再一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大有不同。

    刚才太子党的人松了口气,以为“凶地”说能一锤定音。

    现在他们把那口气又提了回去,因为秦怀谨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直接排除了天灾的可能。

    永平帝看着她,面无表情。

    过了片刻,他忽然转向那个还站在殿中的官员,“你说灾区是凶地。怀王说是被人蓄意纵火。你们两个,谁说得对?”

    那官员额头上渗出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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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汗,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接话。

    他不是没准备,他准备了一大套“凶地不宜居住”的说辞,甚至搬出了十年来的天灾记录。可秦怀谨直接堵了他的可能性,几乎把可以辩解的地方都说死了。

    若他再继续说下去,就不是在替太子开脱,是在往太子脸上抹灰。

    秦怀谨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她本来没打算在今天早朝上跟太子党正面对线,她只想安安静静站在队列里听几个奏报,熬到退朝回去补觉。

    告诉所有人她有在慢慢变化,而不是突然整日睡觉犯困的她,一个激灵,就变得亢奋异常。

    在古代这样子突然变得太多,是会被安排驱邪仪式的。

    可这个官员非要把话题往“凶地”上引,非要把她昨晚好不容易搭好的台阶拆了换成自己的,还伙同定王的党羽不让她走。

    那就别怪她把台阶抽走,让所有人都站在半空中。

    “陛下,”那官员终于开口,声音不如方才那般笃定,“微臣只是据卷宗推断,至于走水一事……微臣并未亲赴灾区,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就少说两句。”永平帝冷冷回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秦怀谨,“怀王,你继续说。”

    “儿臣以为,是那三人藏得太好。在京蛰伏多日,未曾露出半点端倪。若非此次天灾将三人炸了出来,恐怕万松苑失窃案至今仍是一桩悬案。”

    秦怀谨铺垫这三人的本事,并非为了衬托找出他们的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为了哄住眼前的永平帝。

    只有这么说,永平帝才会心安。

    不是秦昊苍无能,是对手太狡猾,才显得他“稚嫩”。

    话音落下,永平帝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缓了几分,连方才那若有若无的威压都散了。

    “父皇,此事还多亏了太子哥哥。若非他及时在灾区排兵布阵,为百姓着想,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等太子哥哥回京,儿臣以为,应当大办生辰宴,也好借此鼓舞士气。”

    永平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满意。

    这个怀王,昨夜在御书房给他递台阶,今天在朝堂上又主动把功劳往太子身上推。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替他护着秦昊苍。

    “生辰宴的事,容后再议。”永平帝语气缓和了不少,“怀王能有这份心意,朕看到了。太子在灾区确实辛苦,等他回京,朕自有安排。”

    秦怀谨低头应是,退回到队列里。

    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翻了几番。

    她本想借着此事,让永平帝给秦昊苍大办生辰宴。

    这样一来,“铺张浪费”四个字就永远刻在了秦昊苍的名字后头。

    灾民遍野的年月,身为太子不仅不体恤百姓,还大操大办,这话传出去,往后太子的头衔就松动了。

    可永平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是他心思太重,还是他另有安排?

    秦怀谨一时竟拿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