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看准时机,尖着嗓子喊:“宣——怀王殿下、大理寺卿贺明鹊觐见!”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抬脚跨过门槛。贺明鹊紧随其后。

    “儿臣见过父皇。”“微臣参见陛下。”

    行礼的间隙,秦怀谨偷瞄了永平帝一眼。

    他面色并不好,但大约是碍于身份,表情看着还算平淡。

    永平帝的声音极力克制着:“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秦怀谨刚要开口,贺明鹊已抢先一步,声音平稳得不见半点波澜,“回陛下,微臣与怀王查证了万松苑的三名疑犯,三人皆来自于此次受灾范围。”他顿了顿,像是给永平帝留了一个缓冲的余地,“微臣与怀王正要前往灾区,听闻灾区走水,特来禀明。”

    秦怀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好几道弯。

    贺明鹊这话说得,明明是去灾区救人回来的,经他一转述,反倒成了还没去听说的。

    把自己和她摘得干干净净,还给了永平帝灾区走水的借口。

    永平帝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他沉声开口:“那三名疑犯,现在何处?”

    秦怀谨心头一紧,贺明鹊说的是“三人皆来自受灾范围”,意思是人还在,没跑。

    “父皇,儿臣与贺大人一同前往了三人近年来所住之处,三人皆消失。据儿臣推测,三人恐怕是回到了灾区。”

    秦怀谨接过话茬,说明原因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立场表明清楚,“儿臣以为,三人所盗赃物是用于灾区的百姓。若情况属实,且三人在灾区侥幸苟活,还请父皇从轻处置。”

    她不说自己去过灾区,也不说三人与百姓们都安然无恙。

    只是顺着贺明鹊的话继续说下去,把实情瞒得死死的。

    现在这事与灾情有所牵扯,永平帝想要保住秦昊苍就不能拿秦怀谨开刀了。

    这样一来,夺权最嚣张的秦铭珏也会趁机获胜。

    不行,她不允许有人获利比她还要多。

    本就筹码不同,若是再让他们继续利滚利,秦怀谨想坐上最高的那张椅子,得下辈子。

    秦怀谨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料定永平帝已经知道灾区的粮仓里根本没有粮草,也能通过情报猜到这次走水的真正原因。

    但绝不会彻查,因为背后一定会牵扯到他铁了心要保的那个草包,秦昊苍。

    走水的时间靠近半夜,正是秦昊苍左拥右抱的时候。

    若没推断错,火起之时,他还在青楼里。

    人群喊着走水的时候,他正慌忙穿衣,推搡着往外跑。

    ……

    秦怀谨不愿再往下想了。

    她已经能看到那些被迫留在秦昊苍身边的年轻女子,最后没能和大多数百姓一起离开灾区的画面。

    永平帝正烦着不知怎么抹平太子在灾区的劣迹,秦怀谨横插一脚也要去,帝王的怒气下意识就要朝她发作。

    “嘭!”

    一沓奏折被扫落在地。

    殿内的大臣们心中早有数,纷纷毫不意外地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秦怀谨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万幸今夜到场的朝臣不多,沾边皇家的也就她一个。

    这事可大可小,就看她怎么处理了。

    “父皇,”秦怀谨平淡的好像自己没有可以被永平帝治罪的地方一般,“儿臣以为,能在灾区放火的,定然是那三名嫌犯。三人本就出生于周边,对于灾区的百姓有所了解,趁着此次灾情严重,彻底把自己所恨之人弄死,还能把锅扣到两位皇兄头上。”

    反正三人的名字会在之后彻底抹去,这点罪名揽就揽了吧。

    虽然可能有所抹黑,但秦怀谨有朝一日一定把这些真相公之于众。

    眼下,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三人性命。

    “所以,父皇就让儿臣前去吧。”

    殿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没人敢抬头,但秦怀谨能感觉到,那些匍匐在奏折碎片之间的脊背,每一根都绷得笔直。

    他们不怕永平帝发火,永平帝发火是常态,他们早就习惯了。

    他们怕的是,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敢站着。

    秦怀谨就站着,没有跪,也没有低头。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奏折,直直落在御案后面那个男人脸上。

    永平帝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甩奏折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里。

    秦怀谨知道自己赌对了。

    永平帝如果真的想发作她,早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发作了。

    他没有,因为她的提议虽然狂妄,却恰好戳在他最疼的那根软肋上。

    灾区需要一个交代,太子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他需要一个愿意主动背锅的人。

    那三个嫌犯,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永平帝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放了火。

    他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让朝臣闭嘴,能让灾民泄愤的名字。

    但他也不会知道,那三人救了灾民,今后若是翻案,随时可以。

    秦昊苍的未来将会岌岌可危,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刀。

    可他若是不选择用这三个替罪羊,现在朝臣就会逼迫他废除太子。

    不顾百姓安危的太子,没有人会拥护他上位的。

    这一点永平帝也清楚的很。

    “胡闹!朕就你们几个孩子,一个个全往灾区跑,若是再出点什么事,让朕百年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永平帝佯装生气,“马上就是太子生辰了,这次也受惊了,让他们两人都回来吧。这段时间,怀王就正常上朝,替朕分忧吧。”

    秦怀谨立刻行礼,向左侧退去。

    果不其然,永平帝不会让她再去灾区横插一脚。

    若只是查到嫌犯的事也就罢了,可要是查到了另外两位皇子头上。

    按她和那两位的关系,永平帝很清楚她会怎么做。

    但眼下她也帮着保下了太子秦昊苍。

    明面上的赏赐自然不能有,可让她独自一人继续上朝,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变相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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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们,可以重新站队了。

    永平帝这么做,秦怀谨也不会觉得是被认可了。

    他依旧会继续坚持让秦昊苍当太子,这么做不过是想打散秦铭珏的势力。

    作为皇贵妃的儿子,秦铭珏背后原本就聚拢了足够多的朝臣,再加上秦昊苍的平庸无能,大部分人更认可的反而是他。

    若是没有这次的事,永平帝或许会想办法让秦铭珏辅助秦昊苍,来稳住整个局面。

    但秦铭珏做得太过了,他要的不是辅政,是整个太子之位,是未来帝王的位置。

    而如今的储君,永平帝并不认可他。

    没有永平帝的许可,秦铭珏想要那个位置,和抢没有差别。

    “此事依旧牵扯到万松苑遗失之物,还是交由大理寺卿继续调查。”永平帝摆手将此事直接定了下来,“夜深了,诸位早些回去休息,贺爱卿暂时留下,朕有话与你交代。”

    贺明鹊脚步一顿,微微躬身,“微臣遵旨。”

    秦怀谨与其他大臣一同退出殿外。

    跨过门槛时,她借着余光扫了一眼,贺明鹊独自立在御案前,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永平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龙椅上,手指缓缓叩着扶手,似乎在掂量什么。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那幅画面截断在门缝里。

    廊下的夜风比方才又凉了几分,她不禁搓了搓手。

    几个老臣三三两两散去,压低的交谈声被风剪得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没有人凑上来跟她说话,也没有人刻意避开她。

    这种恰到好处的无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在观望,在等今夜这场交锋传出一个明确的结果,再决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秦怀谨不着急,她独自沿着宫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还站着,秦昊苍暂时安全,秦铭珏暂时没捞到好处,而那三个人,也暂时保住了。

    甚至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秦昊苍和秦铭珏虽说会从灾区回来,但永平帝多半会以受惊为由,让二人好生休息几日。

    兴许要等到秦昊苍生辰,才会让他们重新回到朝堂上。

    这就是她的机会了。

    接下来在朝堂上,她能不能让朝臣们愿意站到她背后,还要等之后再看了。

    走过第二道宫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于之前在皇宫内被莫名带去太后那的经历,秦怀谨下意识已经在摸武器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太监。

    “怀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秦怀谨手慢慢放下,打算跟上去。

    可步子还没迈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来传话的是个宫女。

    若是太后又找她,按头一回的情形,多半也该让当时那个宫女来才对。

    小太监见她没跟上来,回头催道,“殿下,娘娘正等着呢,您还是快些吧,莫要为难小的。”

    秦怀谨不动,静静看着他。

    此人,她从未在皇宫内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