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楚执缨、林巧三人围着营帐里的矮桌坐下,打算好好讨论讨论这件事。
秦怀谨把自己特意带来的朔北城地图摊在桌面上,从她找水源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了连通整个朔北城的沟渠,最后讲到粮食作物的种植。她说得条理清楚,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具体的动作,哪一步谁去做的,做成了什么样,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楚执缨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她刚接手楚家军,对于朔北城的了解没多透彻,更多的时间都放在了楚家军和边塞的驻守上了。
林巧坐在旁边,没有插话,打算听女儿说完后再一一道来。
秦怀谨说到最后,把话头收回到“通商”两个字上,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把朔北城的东西白送出去,就算我乐意,你们也同意,百姓们也不会答应的。我是想互换,用我们多的东西,去换我们缺的。”
楚执缨刚要接话时,秦怀谨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又往下说了。她从边塞两城的地势讲到风沙的来源,从朔北城的井讲到沟渠,从粮食讲到药材。林巧见她越说越多,自己再不发话,怕是要忘记自己想了多少个问题没问,索性说到哪她就问到哪。但她也就问了两次问题,一次问粮食产量,一次问药材品种,都被秦怀谨接住了,很好的引导到了通商的方向。
秦怀谨越说越顺,林巧的问题越来越少,楚执缨更是接不上话的只好在一旁画圈打发时间。营帐里的话头渐渐都握在了秦怀谨手里,她正说到“沙竭的边境百姓和朔北城的百姓处境一样,两边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眼看就要让林巧松口,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谢国娟走进来,嘴上嘟囔着“等了半天没人过去,就过来看看”,但她根本不像是等了很久,对营帐里三人对话毫不知情的样子。
刚在林巧身边坐下,她就顺口接了一句,“互换也得看对面是什么人,沙竭那边常年和我们不对付,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拿着你的粮食转头就来打你?”
秦怀谨看她一眼,知道她方才肯定在营帐外听过自己之前的话,重点便不再是解释自己刚才说过的内容,而是把自己还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
谢国娟听后,没直接反驳,而是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朔北城的粮食,够不够养活自己?你自己的百姓都没吃饱,拿什么去换?”
秦怀谨笃定道:“够。井修好了,地也准备种了,只要用心灌溉,来日朔北城的产量就会上去,我们会有源源不断用不完的粮。”
林巧这时候开口了:“你方才也说了,需要一季的时间等粮食发芽长出来,万一这一季收不上来呢?你拿什么去换?倒时候也不是换不换的问题,而是百姓们吃什么?你不能光想着好的一面,万一诸事不顺,我们也该有个退路才行。”
秦怀谨还没来得及回,谢国娟又接了一句,“就算收上来了,你知道沙竭那边缺什么、有什么?你从小生活在京城,甚至皇宫外头的世界也是近几年才接触的。连对面的人都没见过,又凭什么叫他们相信你?”
见势头不对,楚执缨更是加入了进来,“你现在整日穿着女装,不曾用怀王的身份出现。百姓们如何相信你说的话,又该拿什么去说服沙竭的人?”
三个人一人一句,把她的方案从不同角度拆了一遍。秦怀谨一开始还能接上,渐渐就有些应接不暇。她每次回答一个人的问题,另一个人就会从另一个方向追问。她越说越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有时候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又得重新组织。
四个人就这么从午后一直说到天色暗下来,营帐里的灯被人点亮了两回,又拨暗了两回。秦怀谨中间喝了两碗水,去了趟帐外透气,回来接着辩。到最后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第几轮了,嗓子发干,声音比刚开口的时候低了不少,但思路从没断开。
看似她在和三个人解释她的做法,但在她看来更像是用理由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国娟最后也稍显疲惫,但还是问出了她没弄懂的地方,“你说来说去,还是没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沙竭的人相信你?”
秦怀谨沉默了几秒,说:“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情,但我能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何况现在的沙竭与秦承和往来密切,我势必要从中断开他们的合作的。”
她没有再往下展开,但她说的话也足够让在场的人了解局势。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再问问题,秦怀谨也不再需要解答。营帐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再争下去今天也不会出结果了。
秦怀谨来时也想过,她的想法不是一天就能落地的。至少今天聊下来,她自己觉着还是很有机会施行的。
“今天就到这吧,”楚执缨说,“晚上设宴,我们先吃饭,这事可以等粮食种出来以后再考虑,大家也别犯愁了。”
秦怀谨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晚宴设在主营帐里,秦怀谨是头一回见到楚执缨的父兄。楚将军早已坐在席上,身形宽厚,面容粗犷,从她进帐到落座,只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更没多看她一眼。
坐在下首的应当就是楚执缨的兄长了,脸上天然带着精明和算计,让秦怀谨在看他的第一眼就很不舒服,但碍于身份只好在心底嘀咕几句。
整场宴席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全靠楚执缨在调动,而秦怀谨和林巧以及谢国娟三人,下午聊的太多,说的也太多,这会是一点话也不想说了。楚将军偶尔应上一两声,楚执缨的兄长全程闷头喝酒,谁说话他都没抬过头,更别说接话了。
秦怀谨本来想找机会和楚将军聊几句,但看他的架势应当是真的放权给了楚执缨,索性也放下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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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心吃饭。
宴席过半,营外忽然传来一声喊:“报!”
一个士兵快步走进营帐,单膝跪地,抱拳对着楚执缨道:“小楚将军,带队去朔北城的伍长回来,说是井已经修缮妥当,但在城门口维护现场时发现可疑人员,经过跟踪,发现是两位沙竭人,现已抓获带回,但还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禀明。”
楚执缨听完,说:“把人带进来。”
营帐里的人全都看着帐口,等着人进来。
两个沙竭人被押进来的时候,秦怀谨仔细打量了他们一遍。两人都穿着朔北城百姓常穿的灰麻布衣裳,布料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独独鞋子的样式不同,若是不注意还真看不出差别。
两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手腕被麻绳捆着,脸上沾了泥土和汗渍。他们进了营帐,抬头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人,发现大部分是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就变了。其中一个甚至开始伸着脖子去看桌上的菜,眼神直勾勾的,就差直接流口水了。
楚执缨没有发话,营帐里的人也都没动。谢国娟坐在原位,端着酒杯没有放下。林巧更是见惯了宴席上出事,一动没动的当着坐桩。楚将军看了一眼楚执缨,见女儿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没有说话。
楚执缨不动声色,是因为秦怀谨在,她在等秦怀谨做决定。剩下几位更是一副准备退休的老人模式,不喊他们帮忙管,他们便一点不插手。
这么一来,反倒是楚执缨的兄长显得格外的明显了。
他在两个沙竭人进来后,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等了又等,始终没人开口。一想到自己好好的长子,今后都要听妹妹的话,又觉得这是个机会,索性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两个——”他刚起了个头,想拿出威严来镇一镇场子,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沙竭人斜眼看了他一下,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营帐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后半句话硬生生没接上去。
沙竭人也不傻,在场众人眼神交流了好半天,大家都没在意过这位起身说话的男子,两个沙竭人自然也明白,这位刺头不可能是话事人。
和他又何须废话呢?
楚执缨看了兄长一眼,想到过去自己吃的亏,默默低头吃饭装忙。其他人更是一副不想沾边的状态,各忙各的,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秦怀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倒也还沉得住气,和众人一样继续忙着。她端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味道,酒气太冲,她应当喝不惯,放到了嘴边又放回了桌面。
“他们看不起我,你们也看不起?”楚执缨的兄长似乎破防了,对着嘲讽自己的沙竭人上去就是一脚,“说!为何会出现在朔北城?有什么目的?”
“你想知道?想知道就拿点好吃好喝的供着老子,等老子高兴了,自然就告诉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