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抬出院门前,严争玉在棺前将瓦盆摔碎,意为“送碗”。
让亡者带着饭碗上路,在那边不挨饿。
瓦盆砸在地上,碎成三瓣。
严争玉直起身,从苏晚棠手中接过师父的遗像。
她迈出第一步,整个送葬的队伍动了。
严争玉怀抱陈鸣谦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
沈清歌和苏晚棠扶棺而行,一左一右,护在灵柩两翼。
队伍过街口、拐角处,苏晚棠负责撒纸钱。
纸钱好几次被风吹回来,糊在她自己身上。
传说,风会吹向逝者思念的人。
漫天白纸里,夹杂着街坊四邻的议论。
“怎么是女孩子抱遗像?棋院没有个男人?”
“怎么也该过继个侄子,让女徒弟走在前面,这像什么话。”
“她可不是一般徒弟,人家现在是中正棋院的院长。”
“那不还是个女的。”
“嘘,人听见了。”
这些议论飘进耳朵,严争玉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
在向贺其年要回一百万的奖金之前,严争玉先拨打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男人的声音很谨慎
“安老板,最近在哪发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你是谁?”
“你好,我是中正棋院的院长严争玉。”
男人冷笑一声,“所以呢?”
“听闻贵棋院营收惨淡,入不敷出,安老板最近很发愁?”
“关你什么事?”安铎的语气抵触。
严争玉没有再绕弯子,“我不是来幸灾乐祸,我是来谈合作的。”
“我跟中正棋院的人,没什么好谈。”他几乎要挂断电话。
“跟我没什么好谈,跟沈清歌呢?”
电话那头迟疑了几秒钟,“你什么意思?”
“沈清歌明天会宣布复出,重新加入中正棋院。”
今天是陈鸣谦的头七。
这个信息超出安铎的预料,他没有想到严争玉竟能和沈清歌和解。
语气里的嘲讽淡了些,但还撑着架势:
“你们的恩怨情仇关我什么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懦夫。。”
严争玉没有接他的话:
“中正棋院如今生源过多,场地不够,人手不足。
”我打算重建棋院。在此期间,希望借用贵棋院的师资和场地。”
停了一瞬,给出条件:
“当然不会免费使用。按市中心写字楼每平米的价格支付租金。
“至于老师的薪酬,在基础工资之外,按分成比例记账。你觉得如何?”
“我不跟中正棋院的人谈合作。”
“八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沈清歌的错,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为什么还和自己过不去呢?”
“连自己都能背叛的人,值得谁信任?”
严争玉没有再劝,懒得再跟他费口舌,直接了断地说:
“我不想,也没有义务消除你的偏见和固执。
“但安铎,大量的学生和家长里,会不会有那么一两个,认同你的理念,欣赏你的为人?最后留在你的棋院。
“你完全可以把这个机会当作一个引流窗口。横竖你没有损失。
“你读过《红楼梦》吗?我觉得现在的书都很无聊,唯有此书值得看上一看。
“里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严争玉没有等安铎的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过了不久,严争玉正在打谱,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字。
“只给你三个月。”
严争玉嘴角勾起,将这个号码存为联系人。
......
三天后,“中正围棋基金”成立,发布会在市中心贺氏集团旗下的酒店举行。
现场比严争玉预想的要正式得多,媒体席坐得满满当当。
围棋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来了,连几位退隐多年的老棋手都坐在前排。
严争玉到场时,贺其年正与一位白发老者低声交谈,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羊绒连衣裙,缀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既不张扬,又足够得体。
发布会流程进行得很快。
基金会理事长,也是在围棋教育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先生,详细介绍了基金的宗旨:
资助贫困地区有围棋天赋的少年儿童,提供训练、参赛乃至生活补助;
同时设立专项课题,支持围棋古籍的整理、研究与出版。
首期注资五千万元人民币,全部来自贺氏集团旗下慈善信托。
理事长的声音洪亮,声音透过话筒传到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笔资金将独立运作,由专业团队管理,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我们特别邀请到严争玉五段,担任基金会的形象大使。
“她不仅是优秀的职业棋手,其成长经历本身,就是对‘棋道不负有心人’最好的诠释。”
凭借中日韩新锐对抗赛六连胜的战绩,严争玉被围棋协会破格从初段直升五段。
掌声中,严争玉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聚集着台下无数道目光。
“我不太会说漂亮话。棋是靠手下出来的,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这个基金也一样。我会参与资助项目的筛选,会去看孩子们下棋,会跟进古籍整理的进度。
“我能承诺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对得起这笔钱,对得起‘围棋’这两个字。”
话音落下,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几位老棋手交换着眼神,轻轻点头。
贺其年站在侧幕阴影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提问环节,媒体的焦点果然从八卦转向了基金本身。
有记者问为何突然有此举措,严争玉答得简单:
“棋给了我一切,我想让它走得更远。”
又有记者追问贺其年:
“贺总,如此大手笔的投入,是否与近期关于严小姐的某些舆论有关?”
贺其年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严争玉身侧半步后。
这个站位很微妙,既显示了支持,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他举止得体,语气平和:
“舆论每天都有,但围棋的传承,是百年大计。贺氏做这件事,是因为它值得做,也该有人来做。至于时机...”
贺其年侧头看了她一眼,
“严小姐刚为国家赢得荣誉,我认为这是最合适的时机,让更多人看到棋手除了胜负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格局,又轻巧地将八卦话题拂开。
几个原本想追问“夫妻关系”的记者,一时找不到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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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发布会结束后,紧接着是小型酒会。
严争玉被几位老棋手围住,聊起古籍整理的具体细节。
她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一位研究古谱多年的老先生,忍不住赞叹:
“严五段对古谱的见解,实在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严争玉微微欠身:“前辈过奖,只是平时多看了一些。”
酒会进行到一半,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牵着三个孩子走进来。
他们都是首批拟资助的对象,从不同地方赶来参加仪式。
看到清一色的男孩子...严争玉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孩子们穿着新买的衣服,拘谨地望着她。
严争玉脸上恢复笑容,走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面前。
男孩皮肤黝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
“会下棋吗?”严争玉问。
男孩用力点头,把笔记本递过来。
严争玉翻开,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棋谱,有些地方用橡皮擦了又改,纸面都薄了。
棋力还很稚嫩,但有些落子的思路透着股野性的灵气,不按常理,自成一格。
严争玉一页页看得仔细,她指着其中一页问:
“这里,你为什么要走这步‘碰’?”
男孩眼睛更亮了,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
他说他们村里有个老爷爷会下棋,这招是跟老爷爷学的,老爷爷说这叫“投石问路”。
严争玉听完,合上笔记本,还给男孩。
“想赢世界冠军吗?”
男孩愣住,半天才拘束地点了下头。
“那就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你想赢的心。然后,付出你的一切去换。”
她直起身,转向工作人员,冷着脸说:
“明天让你们理事长,来一趟中正棋院。”
......
第二天一早,理事长如约而至。
严争玉坐在院长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开门见山:
“为什么这一批资助对象里,没有女孩子。”
理事长双手捧着茶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恭敬谨慎地回答:
“严院长,这个...我们从基金利用率和棋院运营的角度考虑过,女性棋手的成材率确实偏低,投入产出比...”
“所以就不给机会了?”严争玉打断他。
“不是不给机会,只是...”
这位在围棋教育界德高望重的老者,满头大汗。
他本来以为是一份清闲体面的差事,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孩那么难搞。
“下一批三个名额里,必须有一个女孩。否则基金会拒绝接收。”
理事长笑容僵在脸上,“严院长,这...”
“还有,去裕德县,找一个叫顾青禾的女孩。”
当初支教的事宜,被两场意外接连打断。
后来,严争玉从贺其年那里得知小禾的信息。
她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严争玉抬头。
见江寻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穿着连帽卫衣,帽子半拉着,黑眼圈明显。
严争玉看了他一眼,对理事长说:“我交代的事,先去办吧。”
理事长擦了擦汗,起身告辞。
会客室安静下来,严争玉看着江寻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