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协三楼的办公室,被临时征用为“天元杯”网络资格赛的指定赛场。
门牌上贴着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赛事专用,非请勿入”。
屋里的长桌被推到墙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对局方桌,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是赛前新换的,角度被工作人员反复调整过三次,确保能清晰拍到棋手的侧脸、双手和整个桌面。
键盘撤走了,只留鼠标和一方空荡荡的棋盘。
首轮对阵的是一位小国棋手,严争玉干净利落地赢下比赛。
对局相继结束,棋手们陆续离场。
严争玉刚走出棋协大楼,就被几名记者围住了。
“严棋手,首轮对阵秦骁九段,您现在心情如何?有信心吗?”
“对于外界认为这是陆守拙九段对您的‘特殊考验’,您怎么看?”
“如果资格赛出局,会影响您后续参加其他比赛的信心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严争玉看到马路对面等待的苏晚棠,正冲她挥手。
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红灯闪烁,禁止通行。
苏晚棠左顾右盼,干着急却过不来。
严争玉目光扫过这几张充满期待的脸。
她本可以推开人群离开,想起贺其年说的“把场面做足”,便停下脚步。
“秦九段是值得尊敬的强大棋手。能有机会向这样的高手学习,是幸事。”
在记者们还想追问前,她补充了一句,
“棋,总是要下了才知道结果。”
说完,红灯正好转为绿灯,允许通行。
她向记者们微微点头,拨开人群走去。
迎上前来接她的苏晚棠,两个人一起乘车离开。
......
怕吗?
严争玉问自己。
怕有用吗?
挑战书已经扔到了脸上。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封“礼遇”,变成真正属于她的台阶。
或者,墓碑。
严争玉将目光从棋院外面安静的街道,移回棋谱上。
“他力量大,我就不能跟他比力量。他计算深,我就把局面打散,让他算不到底。”
她指尖点在其中一局棋谱的某个局部,
“这里,他应对‘大斜’定式的变招有点僵,喜欢走厚,但效率不高。”
......
第二天,棋协三楼对弈室。
猜先,严争玉执白。
前二十手平稳得近乎沉闷。
秦骁的黑棋以两个星位小目开局,扎实地守住角地,然后在左下角走出一个近期他偏爱的“大斜”定式变招。
正是那步“效率不高”的厚实应对。
她落子时,指尖在棋罐边缘停顿了一瞬。
昨晚,她把秦骁最近三个月公开的十二局棋谱,全铺在中正棋院训练室的地板上,一局一局比对。
“这里,还有这里。”
严争玉趴在地上,用红色记号笔在棋谱上画圈,笔尖点着三个不同棋谱的相似位置,
“他最近三局,在对手挂角时,都用了同一招。看起来是普通的尖顶,但后续藏着个连环劫的陷阱。”
严争玉扔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如果对方按常识应,十五手之后实地会莫名其妙亏掉两目半。”
巧的是,这种连环劫的破解法,严争玉十三岁那年,在父亲书房一本残谱里见过类似的。
那谱叫《劫争诡解篇》,是前朝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棋痴写的,从未刊印。
此刻,棋盘上,秦骁的黑棋果然在第二十三手,于右上角走出了那步“尖顶”。
严争玉没有立刻应。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绿茶早已凉透。
她的视线扫过棋盘,像在衡量全局,实则心里那本《劫争诡解篇》正在哗啦啦地翻页。
记忆里泛黄的纸页上,朱砂批注的小字清晰浮现:
“敌欲连环,我断其环。环中有眼,眼外生根。”
她放下茶杯,鼠标没有点在常识应手的位置,而是往右一路,轻轻“碰”在黑棋“尖顶”的那颗子旁。
另一间对局室内,秦骁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不禁高看了一眼,某间对局室里,这位素未谋面却争议缠身的女棋手。
棋盘之上,秦骁的力量开始显现。
他的棋风不像林见深那样精密如AI算法,而像沉默推进的装甲洪流。
不追求奇巧,每一步都扎实、沉重,计算深不见底。
严争玉用一记从吴忘言那里磨来的古法“飞镇”,意图侵消黑棋中腹潜力。
秦骁却直接靠断,硬碰硬对杀。
算路展开。
严争玉的后背渗出薄汗。
她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职业顶尖棋手的计算深度”。
不只是比谁能算得多几步,而是能在复杂的对杀中,同时评估三条以上变化线,并且每条线都算到二十手后的官子收束。
她的古法妙手像撞上了铜墙铁壁,每一次精巧的腾挪,都被更蛮横的力量直接压回。
......
中盘过半,裁判过来点目。
记录员低声报数:“黑棋实地领先十一目半。”
严争玉的指尖冰凉。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暗了下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对局室里开了灯。
灯光映在电脑屏幕上,上面黑白子交错。
白棋的大龙被困在右下角,眼位不全,而黑棋的外势如铁桶般围拢。
观战室里,通过闭路电视观看直播的职业棋手们,已经有人摇头。
“力量差距太大了。”有人低声说。
“秦骁的棋,专治各种花巧。”
林见深坐在观战室后排,眼镜片后的目光盯住屏幕。
屏幕上,白棋很长时间没有动。
严争玉想起自己前世的某一盘棋。
书房烛火将尽,棋盘上的白棋也是这般被困,四面楚歌。
那时她执黑,对手是来访的江南棋圣。
她太想赢,太想证明严家女儿不输男儿,结果一记冒进,全盘皆输。
父亲没有骂她,只是说:
“争玉,棋可以输,路不能断。”
路不能断...
严争玉没有去救右下角那条奄奄一息的大龙,突然在左上角,落下白子。
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刺”了一手。
那是秦骁厚势唯一稍显松散的地方。
秦骁对着屏幕怔了半秒。
观战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觉得那里黑棋铁厚,白棋碰上去是送死。
林见深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要搅局。”他低声说。
严争玉确实在搅局。
既然正面力量拼不过,那就把水彻底搅浑。
那步“刺”像一根针,扎进了黑棋厚势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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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骁必须应,而一旦应,严争玉后续的三步棋连环打出,全是古谱里记载的、专为制造复杂劫争而生的“无理手”。
棋盘上骤然风起云涌。
劫争一个接一个出现,像在平静湖面连续投下巨石。
严争玉的白棋放弃了大片实地,甚至故意送死几条小龙,只为制造更多的劫材。
秦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擅长碾压式的推进,却不太适应这种泥潭式的乱战。
每一次提劫,都需要重新评估全局劫材的数量和价值。
而严争玉的劫材总是出人意料,有些甚至是二十手前就埋下的伏笔。
记录员的手速明显加快。
时间悄然流逝。
计时钟的读秒声开始响起,嘀、嘀、嘀,像心跳。
严争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在下颌处悬停,最后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凝在棋盘上。
每一次落子,指尖都稳得像焊在鼠标上。
秦骁的呼吸声变重了,粗短的手指点击时,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顿。
最后一个劫争打完,棋盘上再无波澜。
裁判最终点目。
“黑棋胜,两目半。”
那间由会议室改成的对局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计时钟停止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
墙上挂着的几幅历届世界冠军合影还没来得及摘,相框玻璃上映出电脑屏幕幽幽的光。
严争玉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她看着屏幕上的棋盘,黑白子密密麻麻,像一场惨烈战役后的尸横遍野。
输了,两目半。
她没有创造奇迹。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输得如此彻底,却又如此...不甘心。
严争玉推开对局室的门,正巧碰上斜对面的秦骁推门而出。
这是严争玉第一次见秦骁。
他比棋谱照片上看起来更壮实些,肩膀很宽,姿态却放松。
短发,方脸,眉头习惯性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
可以想象他拈起一枚黑子时,动作稳得像钳子夹住钢珠。
秦骁明显也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严争玉这边,朝她伸出手。
“你的棋...很有意思。”
秦骁的声音低沉。
严争玉顿了顿,握住他的手。
秦骁的手很厚实,掌心有老茧。
“尤其是左上角那步‘刺’,和后面那串造劫的手段。”
秦骁松开手,
“那不是现代棋谱里的东西。谁教的?”
严争玉沉默两秒:“自己想的。”
秦骁盯着她看了会儿,严肃的脸上忽然柔和了些。
他笑着说:
“下次再战。”
工作人员和观战棋手陆陆续续出来,三两成群低声交流着什么。
秦骁走到楼梯口,在工作人员的拥簇下,准备下楼时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破解我那个连环劫陷阱的方法,很漂亮。我本来以为,至少三年内没人能看穿。”
穿着白衬衫,打着纯色领带,平头短发,小眼睛单眼皮,带着眼镜...
几乎长得一样的棋协工作人员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秦骁没在说话,一群人浩浩汤汤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