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将执棋 > 33. 第 33 章
    前世的某个雨夜,她独自打谱,在一本早已失传的边角古谱上,见过一个极其相似的雏形。

    当时只觉得那手棋笨重,如今结合现代棋理重新审视,却发现那笨重背后,藏着一种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古老智慧。

    当然,她不能说出这些,只能给出一个最模糊,也最真实的答案,

    “直觉。觉得那里就该这么下。”

    林见深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他没有追问,

    “你的‘直觉’,往往出现在棋局最关键的转折点。这不像单纯的灵感迸发,更像是...

    “一种‘棋感’,而这种棋感,需要极其庞大且成体系的底蕴支撑。”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沙发里。

    “严小姐,我研究你的棋,不是因为你是陆老师批评的对象,也不是因为那些流言。”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而是因为,你的棋,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跳脱出当前AI定式笼罩、重新将‘人’的复杂性。

    “包括心理、风格、甚至历史传承...纳入胜负方程的可能性。这很有趣!”

    “也可能只是歪门邪道。”严争玉说。

    林见深摇了摇头,

    “围棋的世界,胜负是唯一的真理。你赢了,这就是道。

    “四强赛,我们很可能相遇。我很期待。”

    “围棋的世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对弈不是过家家。”

    “严小姐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在半决赛相遇,那你便进不了决赛。你又如何做到与我在更高的舞台上相遇。”

    这是锦标赛前,林见深曾对严争玉说的话,现在,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林见深推了推眼镜,笑道:

    “我说的更高的舞台不是这里,是对严小姐来说重要的比赛...”

    林见深的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二人的话。

    是苏晚棠,严争玉接起电话。

    “争玉,你的事情解决完了吗?你什么时候过来?”

    严争玉不解,目光扫视了一圈不大的休息室。

    除了她和林见深外,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没道理错过苏晚棠。

    “我正在休息室,没有见到你。”

    “怎么可能,我在休息室等了你好久,根本没见你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又困惑的声音。

    严争玉也觉得奇怪,林见深适时开口:

    “这里不是‘选手休息室’,只是一个空闲的房间。”

    “如果你要去‘选手休息室’的话,出门左转走到尽头,右手边就是。”

    难怪,这里不大又没有人。

    常理来说,“选手休息室”除了有比赛的棋手,还有大量的工作人员,媒体记者,棋手团队...

    严争玉连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捂着电话小声说了句:

    “谢谢。四强赛见。”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晚棠,我马上过去,你在那里等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戏远未结束,棋盘之外,还有更复杂的局。

    ......

    休息室里,林见深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棋谱上。

    他拿起红笔,在严争玉最后解释的那个局部旁边,缓缓写下一行小字:

    “古意今用,心战为上。非无根之木,似有源之水。”

    笔尖停顿,他抬起头,望向严争玉离开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

    “内部拉练赛,自愿报名。

    “不过院长是什么性格你们都知道,‘自愿报名’的意思就是‘必须参加’。抽签决定对手。”

    苏晚棠站在布告板前,对着逐渐围拢起来的人群介绍规则。

    说着,展示了一个掉了漆的旧饼干盒,里面扔着折好的纸条。

    这就是简单到潦草的抽签仪式。

    ......

    众人议论道:

    “院长还是最疼沈师姐,别人都没这个待遇。”

    “看来院长还是不满意严争玉,不然也不会又比一次。”

    “我觉得无论怎么比,中正棋院以后得当家人还是沈师姐。”

    ......

    严争玉从贺其年的车里下来时,正好碰到踩着点进来的沈清歌。

    二人并排走进棋院,谁都没说话,尽量避免眼神接触。

    最高兴的当属苏晚棠,她以为二人“重归于好”,冲开人群兴奋地跑过来。

    “清歌,争玉,你们来了!”

    “嗯。”

    “嗯。”

    二人都点点头,没有多言。

    严争玉站在身后身后半步,目光扫到那张对阵,姓名处还是空白。

    “院长说,现在市里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咱们也内部拉练一下,找找手感。”

    苏晚棠解释道,

    “不过你们不用参...”

    苏晚棠话还没说完,沈清歌没看布告板,直接从饼干盒里拿了一张。

    她抽到的是四。

    “清歌,你...”

    这次,苏晚棠的话又没有说完,轮到严争玉伸手进去,抽出来一张展开。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三。

    按照单败淘汰的规则,如果两人都赢下第一轮,就会在第二轮相遇。

    第一轮对严争玉来说不算艰难。

    对手是个十六岁的院生,棋风正,但太规矩,简直是mini版韩伯山。

    严争玉落子不快,偶尔会停下来,她在试吴忘言说的“厚势”。

    不急于攻杀,先把自己的阵脚扎稳,等水自己涨上来。

    中盘时,少年一次冒进的打入被她抓住,几条大龙转眼间缠斗在一起,气息越来越促。

    第一百四十七手,少年投子认负,起身时耳朵尖都是红的,朝严争玉鞠了一躬,小声说:“谢谢指教”。

    严争玉点了点头,开始收棋子。

    她抬眼看向另一边,沈清歌的对局也结束了。

    沈清歌正站起身,对着坐在对面脸色发白的院生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便开始收自己的白子。

    她的动作比严争玉更快,更利落。

    第二轮抽签省略了。

    苏晚棠直接在对阵表上画了条线,把两个名字连得更紧了。

    “第三台,严争玉对沈清歌。猜先。”

    沈清歌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心里,手背朝上放在棋盘中央。

    严争玉从棋罐里捏出一颗黑子,轻轻放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旁,猜单。

    沈清歌摊开手,掌心躺着六颗白子。

    双数,严争玉猜错,沈清歌执黑先行。

    黑棋第一手,右下角小目。

    严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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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同时落下白子,左上角星位。

    沈清歌的第二手,左下角小目。

    严争玉的白棋,占住最后一个空角,右上角星位。

    很普通的二连星对错小目开局。

    但落子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催促。

    前厅里其他对局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已经提前结束了比赛,轻手轻脚地挪过来,站在两三步外旁观。

    沈清歌的黑棋在右下角选择了“托退定式”,取得角地。

    但白棋的外势很厚。

    接着,黑棋立刻在左上角挂角,挑衅意味明显。

    严争玉的白棋选择了“尖顶”,黑棋“长”,白棋再“飞”。

    一个稍显古老但极其坚实的应对。

    此时,黑棋常见的应对该是拆边或守角。

    但是,在沈清歌的眉头蹙了一下后,棋盘中腹落下一颗黑子,一手略带挑衅的“吊”。

    这手棋的效率不高,只是为了逼白棋应对,把局面导入沈清歌擅长的中盘乱战。

    严争玉盯着棋盘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落子在己方右下厚势的旁边,稳稳地“跳”了一手。

    白棋没有立刻应,而是继续构筑自己的阵地。

    沈清歌抿紧了嘴唇。

    黑棋直接“靠压”,落在刚刚“跳起”的白棋上方!

    霸道、强硬又蛮横,这是沈清歌最标志性的风格,也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器。

    如同刀锋,直劈中宫,不留余地。

    原主曾无数次被这种不讲理的攻击撕开防线,溃不成军。

    旁观的人群里不禁传来阵阵吸气声,严争玉的手指停在棋罐上方。

    之前,她复盘沈清歌棋谱。

    发现越是在她攻击最盛、占尽上风时,棋形越是会留下细微的、过于用强的破绽。

    严争玉又想起吴忘言那面墙上,某张宣纸的批注:

    “刚极易折。攻如烈火,固然慑人,然火势太盛,则易焚其薪。”

    白棋没有选择正面“扳”住黑棋的“靠”,向下方“长”了一手。

    避其锋芒,加固自身。

    沈清歌的黑棋立刻“断”!

    激烈的近身缠斗,就此拉开序幕。

    黑棋的招法一招比一招狠厉,步步紧逼,像是要把白棋那条大龙从头到尾捆死。

    严争玉的白棋则像是湍流中的礁石,看似被黑浪不断拍打,左支右绌,却始终没有出现致命的裂痕。

    很“忍”又“委屈”,好几手棋都为了确保活棋而退让,实地损失不小。

    进入中盘后半,黑棋又一次试图通过“靠断”,分断白棋两块孤棋的联系。

    严争玉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是此刻!

    她拈起一颗白子,“点”在了黑棋右上角看似铁厚的一块阵势的咽喉处!

    沈清歌太想一举奠定胜势了。

    在现代棋理中,这手“靠断”本身成立。

    但是,在此刻全局厚薄的对比下,它过于深入,留下了气紧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沈清歌似乎认定严争玉会像之前一样。

    忙于做活两块孤棋,无暇他顾,立刻去救那两块岌岌可危的白棋。

    但是严争玉没有“救火”,而是“直捣黄龙”。

    用吴忘言的话说,这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一子落下,满盘皆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