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典礼的重头戏在下午。
最大的对局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棋界同仁、媒体记者,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围棋爱好者。
大屏幕上,棋院新的宣传片播放完毕。
严争玉上台,接过话筒。
“中正棋院,曾经是我在这个时代最初的家,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今天,它获得新生。这里不再只是一个培养职业棋手的训练场,更是一个让围棋回归其文化本源的地方。
“无论你是想成为职业棋手,还是单纯热爱这门艺术,无论你来自哪里,年龄几何,在这里,棋盘面前,人人平等。”
台下,苏晚棠在角落悄悄抹眼泪,方知勉挺直了背脊,沈清歌抱着启蒙班的教材,眼神明亮。
吴忘言、陆守拙、秦骁、江寻、林见深...他们都在。
还有...贺其年,他站在侧门边,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看着她。
严争玉继续说道:
“围棋不止是胜负。它是一套语言,一种思维方式,一段绵延千年的文明记忆。
“我们在这里研究古谱,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理解前人的智慧如何在新的时代焕发生机;
“我们在这里教学,不是为了批量生产棋手,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从这黑白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力量。”
掌声响起。
她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严争玉独自去了趟银行,回来时抱了一个纸箱。
她从后门偷偷摸摸地溜进棋院,正巧撞上苏晚棠。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纸箱上,愣了愣:
“你抱着你的‘秘密宝盒’去哪?”
之前棋院重建,严争玉从原主床下收拾出一个箱子。
她一直没来得及打开,将其存进银行最贵的保险箱。
严争玉脚步一顿,不解地问:
“秘..秘密宝箱?你怎么知道这是什么?”
苏晚棠挑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失忆了吗?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那里面好多东西还是我送的呢。”
她毫不在意地掀开箱盖,伸手拨拉了两下。
纸箱里摊着各色叠纸,折成星星、千纸鹤、小船,还有塑料宝石项链、发黄的贴纸、几根褪色的头绳...全是小女孩家的玩意儿。
苏晚棠拿起一罐星星,透明玻璃已经有些发黄: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还跟我学星星的折法,我教了你好多遍,你也没学会。”
严争玉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是传家宝呢。”
苏晚棠嗤笑一声:
“你想钱想疯了吧?咱们中正棋院穷得可稳定了,哪有什么传家宝。”
......
严争玉回到房间,正抱着箱子到处找合适的地方,收纳起来。
忽然,一本巴掌大的本子掉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严争玉把箱子举起来,歪头一看,原来是由于时间久远,箱底烂了个洞。
这个被压在最下面的笔记本,正巧掉了出来。
严争玉正准备弯腰捡起,笔记本翻开在其中某页。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严争玉愣了一下,上面的笔压很重,却写不尽崩溃与绝望。
她拿起来,坐在地上继续往后翻。
字迹密密麻麻,全是相似的痛苦:
“长风资本的债又要到期了...”
“我真是个废物,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
再往后,某页用更重的力道写着:
“上天啊,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一身绝世棋艺,去拯救中正棋院,哪怕是我自己!!!”
严争玉指尖微凉,沉默片刻,继续往后翻。
日期第一次间隔了好几天:
“失忆越来越严重了,今天过马路时差点出意外,还好一个好心的男人救了我。
“他很帅,也很有钱,听我说了棋院的困境后,他说要赞助棋院。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长得像他一位故人。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忧伤,很痛苦,说:‘即使只是看到和她相似的人过得不好,也会让我心痛不已。’
“那位故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很想见见她...
“我还在想...他突然说要跟我结婚,不然就撤回赞助。”
继续往后翻,这次时间隔了很久,字迹更加凌乱:
“我决定了,跟贺其年结婚。”
严争玉在床边坐了很久,原来她的到来,是两个人共同的夙愿。
......
夜深了,贺其年书房里灯还亮着。
严争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倡议的详细草案,以及国际围棋论坛的邀请函。
论坛主题是“传统与现代:围棋的可持续发展”,她作为新科世界冠军和中正棋院院长,是重要演讲嘉宾之一。
贺其年率先开口:
“倡议的草案,我这边已经让法务和智库根据之前的讨论完善过。原计划下个月围棋论坛上抛出,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你想提前?”
“不是我想,现在舆论关注,是最需要清晰声音的时候,也是新规则最容易获得支持的时候。迟了,热度一过,或者被别的杂音掩盖,再想推动,事倍功半。”
“那就提前,不光要提倡议,还要有具体动作。你之前说,考虑投资建设几个公益性的围棋训练营和赛事数据中心?”
“方案是现成的。资金和地块也不成问题。正好可以跟倡议配套推出,让外界看到,我们不只是喊口号,是真金白银砸下去,想搭建一个更干净、更可持续的生态。”
“嗯。”严争玉点头。
“怕吗?一旦正式启动,就意味着站到某些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明枪暗箭,只会比之前更多。”
“下棋的人,怕过对手吗?”
严争玉抬头,对上贺其年的视线,平静却坚定地反问道,
“无非是见招拆招。何况这次,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贺其年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软化了他面部凌厉的线条,他转动无名指上的戒圈,
“规则该由真正爱棋、懂棋的人来定。这盘棋,我们一起下。”
“演讲稿...我想再改一改。”严争玉忽然说。
“怎么改?”
她从笔筒里随手抽出一支笔,另一只手摸过桌面,翻到一张打印过的废纸。
落笔,只写了一个字。
她将那张纸举起来,纸背映着光,墨迹力透纸背:
“气”。
贺其年倾身,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严争玉沉静的脸上。
“围棋可以拥抱现代,可以拥有商业价值。但它的内核,关于智慧、心性、选择与美的追求,必须保持纯粹。这是我们所有棋手,必须共同守护的‘气’。”
她放下纸,“丢了这股‘气’,棋手就成了商品,棋盘就成了赌桌。围棋...也就不再是围棋了。”
......
当天晚上,“中正棋院”的官方账号,连同贺氏集团、林见深个人工作室、以及几位颇具声望的职业棋手,几乎同时发布了一份《关于推动围棋事业健康化、纯粹化发展的联合倡议(草案)》,并附上了“中正基金”首个专项扶持计划的简要说明。
舆论再次被点燃。
这一次,不再是猎奇或攻讦,而是围绕着实实在在的条款、方案,以及那份直指病灶的勇气,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不久之后的国际围棋论坛,严争玉的演讲视频,在各大平台点击量破了千万。
严争玉那番关于“围棋的气”的论述,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在职业棋手的聊天群里反复转发。
韩国棋院的一位老前辈公开表示:“这才是棋手该说的话。”
日本几位新生代棋手则开始讨论,如何在商业赛事中保持“初心”。
连欧洲围棋联盟的邮件列表里,都有人摘录了其中几句,附言说:“东方智慧里,有我们忽略的东西。”
......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滤成一片温软的暖金色,洒在书房厚重的红木地板上。
婚后生活与她预想的有些不同。
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刻意的浪漫,更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漾开细密而安稳的波纹。
贺其年开始调整重心,将集团大部分具体事务交给了专业团队,自己只把握战略方向。
他空出来的时间,多半耗在了这间书房,或是陪她去棋院、看古谱、寻访那些藏匿在都市角落里的旧书摊。
她也没有停下。
比赛频率降了,但每一局都更精粹。
她开始系统整理前世记忆里的那些孤本残谱,结合现代棋理注解,偶尔也去中正棋院给小禾那样的孩子上上课。
日子过得简单,却有种踏实的丰盈。
但梦是清冷的,像浸在深井里的月光。
严争玉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水镜,倒映不出她的影子。
雾气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
锦衣华服,云鬓高绾,左眼尾那颗褐色小痣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清晰。
她抬着下巴,眼神倨傲地扫过来,与严争玉静静对视。
那是前世的她,内阁首辅的掌上明珠。
大小姐嗤笑一声,目光掠过严争玉身上简约的棉质睡衣。
“活得如此...寻常。穿这些粗布,与贩夫走卒为伍,甚至嫁给了那条狗。”
严争玉向前走了一步,水镜漾开涟漪。
“他不是狗,是我的丈夫。”
“你占了我的一切,就活成这样?”
严争玉平静地承认:
“我用了你的骄傲,守住了我想守的东西。中正棋院还在,我拿到了世界冠军,很多人在学棋,也有了一个...愿意陪我慢慢下完人生这盘棋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忘了吗?”严争玉反问。
大小姐愣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点虚张声势的孤独,慢慢渗出来。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大小姐的身影晃了晃,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那时...其实很痛苦!”
“我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严争玉,“你好像...不再痛了。”
严争玉摇摇头,诚实地说:
“时代的伤痕落在我们身上,永远不会痊愈。但落子无悔,往前走,才有路。”
大小姐沉默了许久。
她周身的锦衣开始变得透明,笑容里只剩下释然的怅惘。
“你活得很好。”她轻声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一点轮廓化作流光,散入彻底清朗的雾气中。
......
严争玉睁开眼睛,卧室里充盈着金黄色的晨光,空气里隐约有面包和咖啡的香甜。
门被轻轻推开。
贺其年端着托盘进来,看到她已经醒了,正对着落地窗外发呆,唇角自然地带上了笑。
“想什么呢?”他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严争玉转过头,见贺其年穿了一身温暖的家居服,头发略微有些湿。
她的目光掠过他温润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右眉骨那道旧疤,嘴角随即绽开明媚温柔的笑容。
“今天天气真好,适合下棋,适合见你。”
贺其年怔了怔,笑意加深,“早饭总要吃。”
“下完再吃。”
严争玉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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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其年的手腕。
“来,贺先生,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穿鞋,地上凉。”
贺其年弯腰捡起她的拖鞋,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
书房里,厚重的楸木棋盘静静摆在窗边。
简单洗漱过后,严争玉换了身便服,径直坐到棋盘前。
严争玉执黑,贺其年执白。
没有赌注,没有观众,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
只是棋手对棋手。
严争玉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凉。
她想起很多事,有的已解开,有的成了悬案,有的化作前行的养分。
但此刻,它们都退到了十九路棋盘之外。
清脆的一声,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最寻常,也最充满无限可能的开局。
贺其年拈起白子,稳稳地落在对角星位。
阳光在棋盘上移动,将黑白云子照得温润生辉。
落子声不疾不徐,交错响起,像时光平稳的脉搏。
严争玉大多从容应手,偶尔长考。
贺其年的目光则始终落在她脸上。
阅读着她脸上专注的神情,贺其年忽然开口:
“我用你之前的围棋赛绩,帮你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我的母校。”
严争玉愣住:“什么?”
“但有一个问题。你需要先读一年语言班,再加正式课程,整个周期很长。你怎么想?”
严争玉没有回答,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中正棋院刚重建,苏晚棠刚上手常务副院长的工作;
《弈林》杂志的数字化转型也才刚刚起步,沈清歌一个人撑着编辑部;
还有贺其年...
两个人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如果她去读书,一走好几年...
再加上异国他乡,语言不通...
“我还没想好。”严争玉开口。
世界顶尖大学的诱惑的确很大,但幸福的人生不由世俗的评价定义。
由她说了算,这不是她想做的事...
贺其年落下一子。
“慢慢想,人生很长,去体验,去感受,去浪费,去流浪。我只是让你知道,有这个选项,仅此而已。”
......
中盘时,局面开始复杂。
严争玉陷入沉思,右手习惯性地轻轻摩挲。
贺其年起身,为她续了半杯温水。
严争玉抬眼问:
“你说,为什么上天让我们两次跨越时空相遇?”
贺其年坐回对面,思忖片刻:
“不知道。也许...上天本身就是个痴人,是个疯子...是个和我们一样,不想留下遗憾的普通人。”
“那代价呢?相遇的代价是什么?”
贺其年落下棋子。
“或许,‘相遇’的本身就是代价。所有的因果、纠缠、快乐与麻烦,都是代价,也是馈赠。”
严争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棋盘上。
片刻后,她落下轻盈有力的一手。
棋局继续。
没有惊天动地的妙手,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搏杀。
更像是一场默契的对话,彼此试探,彼此回应,彼此留有余地,又彼此步步为营。
如同他们走过的路,从对抗到靠近,从掌控到并肩。
最终,盘面细微,严争玉的黑棋堪堪胜了半目。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贺其年。
他棋风稳健,算路精深,不该在官子阶段留下这样的缝隙。
贺其年低头收着棋子,唇角微微弯起,
“我说过,以后,换你赢我。”
他刚拿起一枚白子...
“等一下!放回去!”严争玉一把抓住他的手。
此局的白棋落子布局,与当年她和“玉面棋手”的对局一模一样。
不可能有别人知道,也就是说...
“你是玉面棋手!?”
贺其年愣了片刻,垂下眼,轻笑一声。
他当时只是因为严府月钱微薄,想攒钱给小姐买礼物,又怕被人认出来,于是覆面赌棋。
没想到,江湖上竟留下他的传说。
严争玉想起那些年的夜晚,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不厌其烦地趴在狗奴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玉面棋手”的江湖传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玉面棋手以一敌十...”
“三十三遍。”
“我又没有跟你说过,玉面棋手盲棋对弈...”
“八十七遍。”
“我又没有跟你说过,玉面棋手...”
狗奴困得睁不开眼睛,她不满地翻身坐在狗奴身上,小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睁眼看着自己。
“我给你说,玉面棋手他...”
天啊...!
严争玉表面镇定,实则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我去吃早饭。”
贺其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回怀里。
没等她反应过来,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的吻热烈又温柔,急切又小心翼翼,带着跨越百年的遗憾,又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严争玉下意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窗外阳光正好,洒满棋盘,仿佛蕴藏着万千可能。
许久,贺其年才微微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声音低哑:
“早饭,还吃吗?”
严争玉抬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们命运与爱情交织,这一局终了,便是下一局开始。
永远有未知,永远有挑战,也永远有彼此。
故事已经结束,但严争玉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