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责令黄真人贴身照顾,务必保证太上皇身体康健。

    出了登仙台,不远就是凌霄殿。

    满地都是还没有清理干净的尸首,和大片大片的已经风干成褐色的血迹。

    许多宫人正沉默着趴在地上,刷着那些血迹,他们目不斜视地用力刷着地,仿佛那不是一条条失去的生命,而是肮脏而多余的灰尘。

    宫中的变数,只要活得够长,总会看到的。

    老太监用眼神警告小太监,在宫里想活,就得学会装聋卖哑。

    登仙台内安静下来。

    ……

    莫兰浑身发软,搂着李寿的手臂不停发抖。

    心中却顶着一股劲,还有一股不由她控制的暗暗的欢喜。

    方才桂忠一瞬间的露脸,再次点燃了她对生命的欢喜。

    殿内只余凤药与李仁。

    “姑姑。”他终于开口,“我做到了。”

    凤药与他对望,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姑姑可愿成为内阁首辅?”

    凤药却道,“我想见玉郎。”

    “来人,召百福进殿。”

    “朕即刻拟旨,赦了金大人,他可以重新回东监御司,再任绣衣直使。”

    “你有养育朕的恩情,朕早已将你当做母亲。”

    凤药不置可否,没有回应李仁这份情感流露。

    “皇上可任用桂忠为新的绣衣直使。”她建议。

    “这些都好商量,朕听姑姑的。”

    不出一天的功夫,整个皇宫被清洗一新,仿佛那场谋反从未发生过。

    窗外,天光渐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这座巍峨的皇城。

    登仙台的香炉里,李仁的宫女点起龙涎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开,化作虚无。

    新皇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登基了。

    因为太上皇还在,李仁的登基便没了疑点。

    就算有人心存疑虑,也不敢宣之于口。

    徐忠被放回朝中,徐家不止有国公,还出了个皇后,权倾朝野。

    桂忠回朝,奉李仁之命,重开东监御司,官封绣衣直使。

    他亲自到大牢接玉郎出牢,凤药与玉郎终于相会在从前的老宅子中。

    两人久久相拥。

    玉郎鬓边已染风雪,凤药额角也添银霜。

    “新皇提过说要封你为首辅大臣,你可愿意?”玉郎用下巴蹭着妻子的头发。

    凤药依在他胸口,慢悠悠地说,“我不做,他若给你任何封赏,万万不可按受!”

    “从今往后咱们一身布衣,浪荡于天地之间,多么快活。”

    “这是为什么?”玉郎不解,“你不是这样闲得下来的性子。”

    凤药抬头看着夫君,他的面容添了岁数却依旧不减丰姿。

    “你说李仁是什么性子?”

    “野心勃勃,心怀壮志。”

    “他性子中有股子阴狠,你没看出来吗?”

    “从他执政起,你看着吧,定然是严刑苛政。”

    “你若受了他的官,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你我对他太过知根知底,而他,太会当皇帝。”

    “皇帝不能容忍有秘密掌握在别人手里。”

    “可是你是养大他的人。”

    “那又如何?”

    “我早就想好了你我的归处,咱们也该歇歇了。”

    两人还在说话,宫里来了太监传旨,要玉郎进宫。

    李仁果然要赐金玉郎为异姓王。

    这是天大的殊荣,大周开国以来,金玉郎将是头一个异姓王。

    玉郎高大的身体对着李仁跪下。

    “皇上,臣与妻子已决定离开皇宫,永不再回京师,我们已经上了岁数,做一对闲云野鹤,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仁的脸色阴沉下来。

    “皇上,凤药几十年来,殚精竭虑,为皇上谋划,早已没了精力,就像煎过的药,药劲煎出,余下的只是残渣。”

    听到这些,李仁的脸色才微微缓和。

    玉郎的意思很清楚,他们再也不会触碰朝政。

    这是种暗示,隐含着求告。

    李仁本已打算,就在今夜,毒杀从前所有跟随他的幕僚。

    他是皇帝,皇帝不需阴谋。

    凤药与玉郎都在他的死亡名单上。

    庙堂之中只有棋手与棋子,皇帝身边没有”自己人“这个职位。

    他突然明白了太上皇,一个人从低谷走到巅峰,从前吃过的苦会变成债,在天下已定时,叫做”把柄 “和”耻辱的见证人”。

    这些见证人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他曾小人过、跪过、不知羞耻过。

    多年的情份,终究令他下不了狠心。

    “那朕赐你们黄金千两,许你们余生逍遥。”

    玉郎松了口气,方才李仁的杀机泄露,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再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绮春入住了凤藻宫,她无比心满意足。

    直到李仁下旨,封图雅为驻宫校官,掌管中央五路军的中路军。

    这个安排将会令绮春与图雅碰不到面,但李仁却可以日日见她。

    凤冠很沉,像戴上了枷锁。

    皇后服制也很重,走起路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再也不能奔跑。

    这便是做一国之母的代价。

    徐家已堪比从前的王家,是京师中顶级的大勋贵。

    绮春担得起这一身沉甸甸的华服。

    ……

    与她一样得意的还有绮眉。

    在关键时刻,她选择娘家,是正确的。

    如今她依旧自己居住,却多了不少往来的女眷。

    以前不愿上门的,现在巴结她都来不及。

    这天,她到云裳阁裁衣服,又买了不少脂粉首饰。

    出得门来,遇到一个戴帏帽的女子,身姿袅娜,从外向内走,与她迎面撞上。

    女子也不进去,闪身道了声“对不住”。

    绮眉只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人也没看清脸面,便跑得没影了。

    人群突然发出惊叫,所有人都看着绮眉,对着她指指点点。

    连云裳阁的掌柜都跑出来了。

    吓得一连声唤人。

    绮眉低下头,这才看到自己前襟插着一把刀,刀没入身体,只露出刀柄。

    血慢慢渗透锦衣华服,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她突然想起来那声音属于何人——

    清绥。

    她没死啊。

    她来为李嘉报仇了。

    绮眉慢慢闭上眼睛,她来不及说出凶手的名字。

    如今已是清爽的秋季。她最喜欢的季节。

    新衣服还没上身呢。

    她悠然闭上眼睛,浑身很累很软,像入睡前的疲倦。

    一浪卷过来,就将她淹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