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一定会有怀疑,绮春必须化解这份怀疑。

    她有的,就是与李仁最深的利益捆绑。

    唯有如此,李仁就算知道图雅离京与她有关,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李仁这样的人,把江山看得比一切都重的人,其实很好相处。

    只要她也把他的江山放在第一位,他的理智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对待自己。

    没有图雅时他们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他能做到体贴、细心、与她举案齐眉。

    不管有几分真心,她感受到幸福,便足够了。

    去深究他的内心做什么呢?

    他能装一辈子,假也是真。

    绮春一早如常梳妆,叫人把早饭布在书房,她独自前往书房。

    图雅走了,李仁定然伤心,她得把自己夫君的心拉回到现实中。

    李仁果然很憔悴,绮春拿出牛角梳温柔地说,“夫君,妾身为你梳头吧。”

    他缓步走到凳子前,坐下,用手捂住脸,“图雅走了。”

    “她走了。”

    “我感觉得到,她对我对这个地方,失望透顶。”

    绮春打散了李仁的头发,一点点为他梳通发丝。

    “也许,这里本就是个寒潭,不合适她。”

    “她是鸟,应该活在天空上,我们是鱼……”

    她没再说下去,李仁是聪明人,听得懂。

    “可是我希望她能多留一留,我想让她晚一点再回天空。”

    “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李仁声音里充满疑惑和不信任。

    绮春手上梳子停了一下,接着梳头,“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苦留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到头不过一场空。”

    “就如李嘉吧。以他的德行,皇位没份,可他偏不死心,早晚反受其苦。”

    “人要找到合适自己的位置,方能活得自在逍遥。”

    “夫君,妾身有一计,献于夫君,可将李嘉逼至绝境。”

    “此计甚毒,夫君不知愿听一听吗?”

    李仁果然一扫方才颓势,连腰身也挺直几分。

    “果真能将老六逼至绝境?”

    “他的兵藏在哪,我至今没有头绪,他府里有我的人,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他现在像惊弓之鸟,格外小心。”

    绮春勾动唇角,果然她才是最了解李仁的那个人。

    提起李嘉,李仁便把图雅的事向后放一放,虽说他还会难过。

    但这件事够他忙一段时间的。

    这段时间过去,伤心便没有那么浓郁。

    到时再纳个侧妃,抬几个贵妾,一切都会过去。

    所有的难过都会被时间冲淡。

    她熟练地为李仁挽了个珠丸髻,把金簪插入发髻中。

    转过身打量他一下,笑道,“我的夫君如此威仪,初见你,便叫妾身动心。”

    李仁脸色霁和,“我们边吃早饭边聊。”

    两人闲拉扯似的说起李嘉。

    一个针对李嘉的计谋在这看似家常而普通的早饭时间,被李仁与绮春一点点规划出大致轮廓。

    ……

    李嘉此时正苦恼,苏檀不如从前得势,宸贵妃变成了宸妃。

    他的五十万银子花出去,只换来可以重回朝堂。

    父皇几次夸他孝顺,却不给他实职,也不给他差事。

    看似回到政务中,地位大不如从前。

    但李仁的流言也传遍京师。

    臣子谁也不知皇上如何打算,两个成年皇子,一个血统存疑,一个不受喜爱,小儿子尚在襁褓,君心难测,没人再置喙立储一事。

    ……

    清绥的傍身之财被李嘉用了一半,她慢慢回过味来。

    自己养着个傻子,好的那个孩子被李喜默许带出府跟着玉珠。

    她的财物堪比杜十娘的百宝箱,那笔资产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

    要说买孩子,买一百个也用不了她一支珠花。

    她只是想要个李嘉的孩子。

    这日起来,见李嘉懒懒的也不梳洗,便知他告了假,清绥起身道,“夫君,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玉珠和孩子。”

    李嘉翻个身,面向里,“我不知她带着孩子躲在哪。”

    “王爷如今已经不相信清绥了吧。”她冷淡地说。

    “从何说起呢这话,这王府都腾空给你了。”

    李嘉翻个身转过来,摸着她的长发,那边厢房传出孩子的尖叫,孩子终于和清绥培养出了感情,日夜要找她。

    可惜是个傻孩子,越大越傻得厉害。

    清绥听到孩子大哭大闹心酸得厉害,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命苦。

    “王爷,我求你,带我看看玉珠和孩子吧。”

    原先李嘉还哄着她,现在实在懒得对她撒谎,“你看也是白看,清绥,本王如今地位不稳,不会把唯一的儿子带到这儿来。”

    “玉珠跑了,我已报那孩子死亡,好歹保住我一根独苗,你把他带回来,我出事了怎么办?叫我这一脉断子绝孙不成?”

    “如今这个孩子你好好养着,不会白养。”

    清绥不哭了,瞪着李嘉,“爷哄着我往外拿宝贝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座沉香木雕镶金菩萨值几万银子,爷说要我便拿出来给了。”

    “爷说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的愿望就是要那孩子回来,爷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李嘉枕着手臂笑了,笑得清绥心发慌,“我纳你为妾,一应文书俱全,你是我的人……”

    他没说出后头的话,可是清绥听明白了——

    有了文书,她的就是他的。

    她的人,她的财,都名正言顺归了李嘉。

    大户人家的女子只有“夫”没有“我”。

    “我的”这个词本就不存在。

    李嘉春风得意时愿意多付出,便让她有“我的”这个幻觉。

    如今他自己岌岌可危,哪里还管得了身边人?

    “别这样,等本王夺了皇位,会翻倍还你好处,到时玉珠的孩子,其他妃子的孩子,你要谁的孩子,我给你谁的孩子。”

    “爷要如何夺位?现在爷连差事都没有……”

    “我会想办法。”

    ……

    徐忠一步步走上英武殿的台阶。

    他走的每一步沉重而肃穆。

    从溪重伤,徐乾节节败退,退到瀚洲关,死守此关,不让敌人再向前一步。

    这里地势易守难攻,他打算打长期战。

    这次不怪他无能,冬天过去,他的兵一半都有冻伤。

    纵使凤药与云之想尽办法,送了大批粮食与冬衣过去,还是晚了许多。

    道路难行超乎想象。

    送达时雪至膝盖,帐篷中缺少毛毡,天寒地冻,有些兵睡着就再也醒不来。

    图雅购置的棉衣送去的时间比凤药早些。

    可是因数量太少,她给从溪专备的棉衣,从溪没有穿到。

    身为将领,他怎么可以自己穿着厚衣,看着士兵受冻挨饿?

    但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一个冬天下来,由于朝廷懒政,徐家军折损士兵过十之其三。

    这是个让徐忠深夜痛哭的数字。

    他的军报有奏。

    那日他记得很清楚,是个阴雨濛濛的天。

    他没有用任何雨具,任凭凄风凉雨打在脸上。

    火烧火燎跑上朝堂,把军报从怀中取出,带着体温双手交给皇上。

    那日皇上不知是怎么了,精神不济,拿过军报扫了一眼,问徐忠,“怎么不和其他折子一并上交?写过节略,朕再看,这么厚的奏报,朕看得眼睛疼。”

    徐忠满面戚容回禀道,“大周军队损失过重,臣急着奏报。”

    “对方呢?”

    徐忠一愣,“臣不知,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那就行,只要他们比我们损失重,咱们就不亏。”

    “给朕顶住,粮与棉衣都送过去,费了那么多力气,一定要顶住,到来年春天,战局就能扭转。”

    而今,春天已到,大周军兵士气低迷。

    这天,徐忠上朝就粮食供应向皇上提出请求。

    他要朝廷重新任命督粮官,保证辽东粮食供应。

    同时他也知道粮食从来没宽裕过,大周军折损数字未必翔实。

    他还得向弟弟写信求证。

    自己最优秀的儿子在生死之间挣扎,不打下来这场仗,他怎么有脸向自己父亲交代,向大周兵士们交代,向天下人交代!

    他请求皇上成立专门的送粮大队,用兵士而非民夫送粮,成立督察办,专管送粮一事。

    这件事皇上不同意,他就不离开英武殿。

    他已经同凤药商量好,他管朝堂上,凤药管私底下。

    之后安之做补,三人一起劝皇上同意这个政策。

    自雪灾后,徐忠对皇上失望透顶。

    他心底生出一丝自己不想细究,也不敢细究的情绪。